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13:04

丑时初(凌晨一点),苏府已灯火通明。揽月轩内人影憧憧,却异常安静,只有器物轻微的碰撞声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苏清月几乎一夜未眠,并非因为紧张,而是必须保持清醒,以防任何最后时刻的变故。她换上了一套簇新的、由夏荷和崔姨反复检查过的寝衣,坐在妆台前,任由宫里来的梳头嬷嬷和沈氏请来的全福夫人为她开脸、梳妆。

铜镜里映出的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过分苍白。嬷嬷用细线绞去脸上细微汗毛的动作带来刺痛,脂粉一层层覆盖上来,口脂点染了唇瓣。乌黑长发被高高绾起,复杂的发髻间,那顶赤金点翠九翟四凤冠被缓缓戴上,沉甸甸的,压得脖颈微酸。耳坠、项圈、玉佩……一件件华贵的饰品加身,镜中人渐渐褪去了少女的稚嫩青涩,显出一种属于王妃的、端凝而疏离的华美。

沈氏在一旁亲自捧着一件件首饰,口中说着吉祥话,眼圈却微微泛红,仿佛真是位不舍爱女出嫁的慈母。只有苏清月能看清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复杂与审视。

“月儿今日真美。”沈氏替她正了正凤冠上的一支流苏,手指不经意般拂过她的脸颊,“到了王府,定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莫要辜负了王爷厚爱,也……莫要忘了苏家生养之恩。”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苏清月垂眸,声音透过厚重的妆容传来,显得有些模糊。

最后,是穿上那套王妃吉服。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衣袍,由数名丫鬟仆妇小心翼翼伺候着穿戴。当那件至关重要的杏红中衣被拿起时,苏清月的心跳微微加快。负责穿衣的婆子是沈氏的人,动作熟练地将中衣展开——正是昨夜替换过的仿品。

衣服妥帖地穿在身上,柔软微凉,并无任何不适。苏清月悄悄松了口气,贴身佩戴的清心散香囊隔着衣料传来隐隐药香,让她心神稍定。

沈氏的目光在那中衣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什么,但终究被外袍华丽的织金绣纹吸引,转而帮着整理霞帔和绶带。

全部装扮停当,天色已蒙蒙亮。苏清月站起身,由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搀扶着。冠服加起来足有数十斤重,行动颇为不便,但她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崔姨无声地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镶嵌着红宝石的指环。苏清月会意,这是她提前吩咐准备的,指环内侧有个极小的空心,里面藏着孙医婆给的清心散药粉的浓缩精华,以备不时之需。她将指环戴在了右手食指上,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指腹,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

前院传来喜乐声,越来越近。迎亲的队伍到了。

苏承恩身着簇新官袍,在正厅等候,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红光。沈氏站在他身侧,用帕子按着眼角。

苏清月被簇拥着来到正厅,依照礼仪向父母叩拜辞别。苏承恩说了些“宜室宜家、光耀门楣”的套话,沈氏则哽咽着再次叮嘱“孝敬翁姑、和睦妯娌”。

礼仪冗长,时间却过得飞快。吉时将至,门外鞭炮震天响,鼓乐喧阗。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视线被隔绝,其他感官便愈发敏锐。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与香料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恶意的……

一只骨节分明、干燥而稳定的手伸到了盖头下,轻轻握住了她的。那只手温度适中,带着一层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是喜娘?不,喜娘的手不会是这样的触感,也没有这种隐隐迫人的气场。

一个低沉而平静的男声在极近的距离响起,透过厚重的盖头,带着胸腔微微的共鸣,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随本王来。”

是萧衍。

他竟然亲自来了?按照亲王娶正妃的礼仪,摄政王身份尊贵,通常只需在王府等候即可,亲迎环节多由皇室宗亲或高官代劳。他亲自前来,是给苏家天大的脸面,还是……另有深意?

苏清月心头剧震,但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或失态,顺从地由那只手牵引着,迈过门槛,走向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中。

他的手很稳,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能让她跟上。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到他玄色织金蟠龙纹的袍角在眼前规律地移动,以及他腰间悬挂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玉佩流苏。周遭的一切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唯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透过手掌传来的、不容错辨的存在感,成为这混乱世界中唯一清晰的坐标。

喜娘和丫鬟们簇拥在周围,说着吉祥话,但苏清月全部心神都被前方那个牵引着她的男人占据。

直到被他扶着,稳稳地坐进了那辆装饰着龙凤呈祥、奢华无比的金根车(亲王迎亲专用车驾)中,他的手才松开。车门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也隔绝了外面无数窥探的视线。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清雅的冷梅香。苏清月端正坐着,盖头未曾掀起,只能感觉到对面似乎有人,那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沉默在车厢内弥漫,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外面隐约的乐声。

良久,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淡漠:“你很紧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盖头下的面容已然恢复了平静。“王爷亲迎,天恩浩荡,臣女受宠若惊。”

“只是‘受宠若惊’?”萧衍的声音似乎离得近了些,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没有别的?比如,担心吉服不妥,或是……合卺酒不净?”

苏清月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不仅知道吉服可能有问题,甚至点出了合卺酒!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抑或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强行稳住心神,声音隔着盖头,努力维持着平稳:“王爷明鉴。吉服乃礼部与内府监督造,自当无虞。合卺酒乃大婚礼仪,寓意夫妻一体,臣女唯有诚心领受,不敢有疑。”

“是吗。”萧衍不置可否,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愿如此。”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苏清月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仿佛能穿透这鲜红的盖头,将她里里外外审视个透彻。

不知过了多久,金根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喧哗的人声,比苏府门外更加隆重浩大。摄政王府到了。

车门打开,那只手再次伸了进来。苏清月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由他扶着下车。脚下是松软绵延的红毡,一直铺到王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前。

“低头。”萧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苏清月依言微微低头。下一秒,一支系着红绸的箭矢带着破空之声,贴着盖头上方极近的距离,“嗖”地射过,精准地钉在了王府大门上方的匾额旁。

这是“射煞”之礼,意在驱邪避凶。但方才那箭矢的力道和准头,以及萧衍提前的提醒……苏清月毫不怀疑,若她刚才稍有异动,那支箭恐怕就不会只是擦着盖头而过了。

心头的寒意更甚。这位摄政王,不仅心思深沉,手段更是凌厉直接。

接下来的跨火盆、跨马鞍等礼仪,皆由萧衍牵引着,平稳度过。他始终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却无形中隔开了所有可能涌来的人潮和窥探。王府的仆役、前来观礼的皇亲贵胄、文武百官,皆井然有序,无人敢有丝毫僭越或喧哗,气氛隆重而肃穆,与寻常人家娶亲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

终于,进入王府正殿。殿内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却依旧透着王府特有的威严肃穆。太后与皇帝并未亲临(合乎礼制),但派了身边得力的内监和女官前来观礼代表,已是殊荣。

繁复的拜堂仪式开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拜太后与皇帝牌位),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凤冠的重量都压迫着脖颈,吉服的束缚感也越发明显。但苏清月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姿势,动作流畅,姿态端庄,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其中一道尤为锐利深沉——来自她对面,刚刚与她完成对拜的夫君,摄政王萧衍。

礼成,送入洞房。

她被引入王府后院最深处、也是最为宽敞轩昂的院落——王府正妃所居的“昭华殿”。殿内红烛高烧,铺设华丽,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甜香,并非苏府那种甜暖的“梦甜香”,而是更清冽的某种花果香气。

喜娘和王府的嬷嬷们说了许多吉祥话,依照礼仪完成了撒帐、坐帐等环节。然后,所有人悄然退下,只留苏清月一人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上,静静等待。

喧嚣远去,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这寂静却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心悬。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门被推开,带来一丝微凉的夜风,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以及一种更强烈的、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

萧衍走了进来。

隔着盖头,苏清月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在烛光中移动,不疾不徐地走到桌边。接着,是倒酒的水声。

合卺酒。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右手食指上的宝石指环被她用力握紧,指环内侧暗藏的浓缩清心散药粉,是她最后的防线。

脚步声再次靠近,停在她面前。一杆包金的玉如意伸到了盖头下方,轻轻一挑——

鲜红的盖头翩然滑落。

烛光刹那间涌入眼帘,有些刺目。苏清月下意识地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抬起,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名义上的夫君,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衍。

他身量极高,穿着与她吉服相配的玄色亲王蟒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腿长。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他的面容并非时下流行的文弱俊秀,而是轮廓深邃,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斧劈。肤色是那种久经沙场、不见日光的冷白,在跳跃的烛火下,有种玉雕般的质感,却也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寒意。

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睛。并非传闻中的血红或暴戾,而是极深极沉的墨色,瞳孔幽深,仿佛寒潭深渊,不起波澜,却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实质,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仿佛她不是他刚拜过堂的妻子,而是一件需要仔细判定的物品,或是一个需要破解的谜题。

他的英俊,是一种充满攻击性和压迫感的英俊,宛如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令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苏清月呼吸微微一滞,但立刻稳住了。她站起身,依照礼仪,垂眸敛衽:“臣妾苏清月,拜见王爷。”

动作标准,声音平稳,只是袖中的指尖,已然冰凉。

萧衍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更久,从精心描画的眉眼,到涂着口脂的唇瓣,再到那身华丽沉重的吉服。他的视线,似乎特意在她额角曾经受伤、如今已被冰肌散玉容膏修复得几乎看不见痕迹的地方,停顿了一瞬。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在金根车上时更清晰,也更冷冽,“不必如此拘礼。”

苏清月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

萧衍走到桌边,拿起两杯斟满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光,泛着诱人的光泽。

“该饮合卺酒了,王妃。”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清月抬起眼,看向那杯酒,又看向萧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

是试探?是考验?还是……这酒本身,就有问题?

殿内红烛高烧,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合卺酒近在咫尺,而她的命运,似乎也悬于这杯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