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13:20

白玉酒杯停在两人之间,琥珀色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殿内甜香袅袅,红烛高烧,却驱不散那无声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绷。

苏清月看着那杯酒,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孙医婆的警告,“醉仙桃”花粉无色无味易溶于酒;翠儿那颤抖的笔迹,“小心合卺酒”;眼前这个男人莫测的态度;以及……自己指环内暗藏的、不知能否抵挡未知毒物的清心散精华。

直接拒绝?那是将“不信任”与“抗命”明晃晃摆在台面,彻底触怒这位心思难测的摄政王。

坦然饮下?若酒中真有异样,她赌不起。

电光石火间,苏清月做出了决定。她没有立刻去接酒杯,而是抬起眼,迎上萧衍审视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足够清晰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

“王爷,”她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臣妾可否……先谢过王爷赐药之恩?”

萧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打断,示意她说下去。

“臣妾额上旧痕,承蒙王爷挂心,赐下宫廷秘方。冰肌玉容,确有奇效。”苏清月说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洁的额角,“此恩,臣妾铭记于心。” 她的动作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表达感激。

但萧衍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潜台词:她在示好,也在提醒——她知道药是他给的,她知道他在关注她的“伤”,那么,关于“伤”的来龙去脉,关于苏府内可能存在的危机,他是否也知晓一二?她在试探他的态度,也为接下来的举动铺垫。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萧衍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手腕稳如磐石,酒杯未动分毫,“王妃容貌无损,亦是王府体面。”

“王爷所言极是。”苏清月从善如流,目光重新落回酒杯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妇的柔顺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忐忑,“只是……臣妾斗胆,有一不情之请。”

“讲。”

“臣妾幼时体弱,曾因误食某物,对一味唤作‘醉仙桃’的植物花粉,有轻微不适之症。虽不致命,但恐于大婚吉时失仪。”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睫,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赧然与担忧,“此物罕见,寻常酒水中自是不会有的。只是合卺酒乃大礼,臣妾不敢有丝毫侥幸。可否……容臣妾,以水代酒,与王爷共饮此杯?全了礼数,亦不负你我夫妻一体之意。”

她抬出了“幼时体弱”和“罕见过敏”作为借口,合情合理,既点出了“醉仙桃”这个关键词(若萧衍知晓内情,自然明白),又将“验毒”或“换酒”的敏感请求,转化为了新妇因身体原因小心翼翼、唯恐失仪的恳求。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足够充分——毕竟,谁也不想在合卺之夜,看到新娘子因“过敏”而出丑甚至昏厥。

萧衍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有意思”的微光。他当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也看出了她这份急智与冷静之下的步步为营。

她没有慌,没有哭,更没有愚蠢地直接质疑他给的酒。她用了最委婉也最有效的方式,将可能的危险摊开在他面前,同时将选择权,或者说,将验证“酒是否干净”的责任,以一种不伤他颜面的方式,推回给了他。

沉默再次蔓延。苏清月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保持着那份柔顺与忐忑,等待着这位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夫君的裁决。

终于,萧衍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几乎像是错觉,却让殿内紧绷的气氛莫名一松。

“王妃思虑周全。”他淡淡道,并未收回递出的酒杯,而是手腕一转,竟将那杯酒送到了自己唇边,在苏清月愕然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滚动。

然后,他放下空杯,拿起另一杯原本该属于他的合卺酒,同样毫不犹豫地饮尽。

两杯酒,顷刻间见底。

苏清月彻底怔住。他……他竟然自己把两杯都喝了?这是什么意思?证明酒无毒?还是……一种更强势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萧衍放下第二个空杯,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壶,又斟满了两杯。这次,他将其中一杯再次递到苏清月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现在,王妃可还有疑虑?”

酒是新斟的,与刚才那壶是否一样?无从得知。但他亲自饮下了原本可能有问题(如果真有问题)的酒,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要么酒本就干净,要么,他根本不在乎那点可能的下作手段。

苏清月心头震动,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清澈的琥珀色液体,再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意味的眼睛。她知道,这杯酒,她不能再推拒了。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白玉杯壁,然后稳稳接过。另一只手,则端起了桌上另一杯新斟的酒,递向萧衍。

两人手臂相交,距离瞬间拉近。苏清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以及一种更原始的、属于男性的压迫感。他的目光近在咫尺,仿佛能看透她所有伪装。

“饮过此酒,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萧衍的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微哑,在她耳边响起。

苏清月心尖一颤,不再犹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辛辣中带着醇香,是上好的佳酿。入腹后一片温热,并无任何不适。指环内的清心散似乎也未曾被激发。

萧衍也同时饮尽了自己那杯。他放下酒杯,两人交错的手臂分开。

合卺礼成。

殿内的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那无形的、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复杂的沉默。

“王妃今日,辛苦了。”萧衍后退一步,目光再次扫过她身上沉重的吉服和凤冠,“卸妆更衣吧。”

他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只是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姿态放松了些许,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刚摆上架的、需要重新评估价值的藏品。

苏清月定了定神。她知道,第一关算是过去了。酒或许真的没问题,或许是他用了某种方式化解了问题,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在合卺酒上为难她,甚至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为她(或许也是为他自己)扫清了这最后一道可能的障碍。

“谢王爷体恤。”她依言走到妆台前,开始自己动手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动作并不十分熟练,毕竟平日这些都由丫鬟伺候。繁复的发髻和紧扣的珠宝,让她显得有些笨拙。

萧衍就坐在那里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也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苏清月费力地取下一支镶嵌着巨大东珠的金簪时,手腕一酸,那金簪脱手,眼看就要掉落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伸来,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那支金簪。

萧衍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到了她身后。距离很近,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他将金簪随手放在妆台上,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波澜:“需要帮忙么?”

苏清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铜镜中他模糊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萧衍的动作让苏清月有些意外。他并未唤人,而是自己动手,帮她一一卸下那些繁复沉重的头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稳且……熟练?至少,在解开那些精巧卡扣时,没有弄乱她的头发,也没有弄疼她。

冠饰除去,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后背,衬得她卸去浓妆后略显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洗净铅华的清丽与柔弱。

萧衍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指尖似乎无意地拂过她的一缕发丝,随即收回。

“更衣吧。”他转身,走向内室的屏风之后,留下一句,“本王在此等候。”

苏清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迅速唤了守在外间的春桃和夏荷进来,帮着她脱下那身厚重的王妃吉服,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同样由崔姨和夏荷反复检查过的红色寝衣。

当她也转到屏风后,准备简单梳洗时,发现萧衍也已换了常服,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玉簪束发,正背对着她,负手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王府深邃的夜色,几点星子寥落。

待她梳洗完毕,穿着柔软的寝衣走出来时,萧衍已坐回了桌边,手中把玩着那个空了的白玉酒杯。

“过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苏清月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萧衍抬眼看她。褪去了华服浓妆,她站在烛光里,身形纤细,面容干净,眼神清透,虽仍有戒备,却比之前那副完美却虚假的王妃面具,显得真实了许多。

“今日之事,”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锁住她,“你处理得尚可。”

苏清月心头微动,垂首道:“臣妾惶恐,不过是谨小慎微罢了。”

“谨小慎微?”萧衍唇角似乎勾了一下,“能在苏府那潭浑水里,保住自己,识破算计,甚至……反将一军,这可不只是‘谨小慎微’能做到的。”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苏清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王爷明察秋毫。”她不敢接“反将一军”的话头,只恭维道。

“明察秋毫谈不上。”萧衍语气转淡,“只是本王不喜欢被人愚弄,更不喜欢……未来的王妃,是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蠢货。”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刻薄。苏清月却从中听出另一层意思:他容忍了她的“小动作”,甚至可能默许了她替换吉服、防备合卺酒的行为,因为她证明了自己“不是蠢货”,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

“苏府内,魑魅魍魉不少。”萧衍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既娶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便到此为止。日后,你是摄政王妃,该有的体面,本王会给你。但该守的规矩,该担的责任,你也需清楚。”

这是警告,也是承诺。警告她安分守己,做好王妃的本分;承诺至少在明面上,他会给她王妃应有的地位和保护。

“臣妾明白。”苏清月认真应下。

萧衍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问:“武安侯府,你去了?”

话题转得突兀,苏清月心头一跳,谨慎答道:“是。侯府老夫人念及与先母旧谊,邀臣妾过府,添了妆奁。”

“说了什么?”萧衍问得直接。

苏清月略一沉吟,选择性地答道:“老夫人问及臣妾对婚事的想法,叮嘱臣妾……既入王府,当心无旁骛,步步惊心,好自为之。”

她没有提“另有牵挂”的试探,也没有提老夫人那句模糊的“庇护”之言。

萧衍听罢,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片刻后,才淡淡道:“林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她的话,你记着便是。”

他没有深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苏清月总觉得,他问这话,别有深意。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红烛已燃过半,烛泪堆叠。

“时辰不早了,安歇吧。”萧衍起身,走向那张宽大的、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

苏清月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也走向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