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步床内,红帐低垂,百子千孙被上绣着的婴孩图案,在烛光透过帐幔的朦胧光线下,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萧衍已在床外侧躺下,阖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寻常就寝。但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存在感,以及那即便闭目也未曾真正松懈的锐利气息,让近在咫尺的苏清月浑身的感官都紧绷到了极致。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躺下,尽量靠近床沿,中间隔着一道足以再躺一人的空隙。寝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自己的心跳,在耳中鼓噪。
两人都穿着寝衣,衣料单薄,体温似乎能隔着空气相互侵染。苏清月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是就此相安无事,还是……履行“夫妻之实”?若他有所动作,她该如何应对?抗拒?顺从?还是……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苏清月几乎以为今夜就会这样“平静”度过时,身侧的男人忽然动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她。并未贴近,但那股迫人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苏清月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即使没有睁眼,那目光也如有实质。
“你很怕?”萧衍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微哑,听不出情绪。
苏清月喉咙发干,努力维持声线平稳:“臣妾……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他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怕本王?”
苏清月沉默了片刻,终究选择了一个更“安全”也更真实的回答:“王爷威仪深重,臣妾敬畏。” 敬畏,而非单纯的惧怕,既承认了他的压迫感,又不至于显得过于怯懦。
萧衍似乎低低地“呵”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几乎像是叹息。“敬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意味不明。
接着,他忽然伸出手。苏清月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弹坐起来,却强行按捺住了。那只手并未触碰她,只是越过她的身体,从她枕畔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被她替换下来的、浸染了“梦引”的杏红中衣。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是刚才卸妆更衣时的混乱?还是在她唤丫鬟进来之前?苏清月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萧衍捏着那件柔软的衣料,凑到鼻端,极其轻缓地嗅了一下。然后,他随手将那衣服丢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手艺不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仿得几乎能以假乱真。”
苏清月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仅知道替换,还知道仿品的存在!连崔姨找绣娘的事,都未能瞒过他!
“王爷……”她试图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辞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必解释。”萧衍打断了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能发现,能防备,能反制,这是你的本事。本王说过,不喜欢蠢货。”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沉凝了些:“但这东西,不该出现在王府,更不该出现在本王的婚床上。”
话音落下,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单手擦亮。幽蓝的火苗跳跃而起,映亮了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也映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厉色。
他将火苗凑近那件中衣的一角。
“嗞——” 轻微的灼烧声响起,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织物焦糊与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弥漫开来,但瞬间就被火折子本身的气味掩盖。那火苗仿佛有灵性般,迅速而安静地吞噬着那片衣角,却没有引燃床帐被褥。
苏清月屏住呼吸,看着那火焰在他指间跳动,将那段肮脏的算计焚烧殆尽。火光将他深邃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或许是怒意,或许是嘲讽,又或许,只是一片漠然。
不过几息之间,那件惹祸的中衣便化为了一小撮蜷曲焦黑的灰烬。萧衍随手将灰烬拂落在床边早已备好的一个空茶盏里,然后将火折子熄灭。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也安静得惊人。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帐外透进的朦胧烛光。
“此事,到此为止。”萧衍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响起,斩钉截铁,“苏府内,本王不会再追究。但若日后,再有此等阴私手段牵扯到你,或企图通过你,攀扯王府……”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末尾那冰冷的留白,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臣妾明白。”苏清月低声应道,心头滋味复杂。他这是在为她出头?还是仅仅为了维护王府和他自己的威严?恐怕后者居多。但无论如何,他此举等于明确划下了红线,也暂时将她从苏府那潭浑水中“摘”了出来,给予了她一个相对安全的起点。
“睡吧。”萧衍重新躺平,再次阖上眼,仿佛刚才那焚烧证物、隐含威慑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苏清月却再也无法平静。身边的男人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看似安静,却随时可能暴起。他知晓一切,掌控一切,心思深不可测。与这样的人同床共枕,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毫无睡意。身体依旧僵硬,感官却放大到了极致,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平稳绵长的呼吸,衣物摩擦的窸窣,甚至是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冽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精神因高度紧绷而开始有些涣散时,身侧的萧衍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睡意的低哑,却清晰入耳:
“你额上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苏清月一怔。他问这个?是随口关心,还是别有深意?
“是……不慎在园中石阶上滑倒所致。”她斟酌着答道,选择了最表面的说法。
“是吗。”萧衍不置可否,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苏婉柔此人如何?”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苏清月心头警铃大作。他到底想知道什么?是对苏府内斗的好奇,还是对她判断力的试探?
“二妹妹……性情柔顺,平日对父母恭敬,对臣妾这个姐姐也……颇为礼让。”她选择了一个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的回答。
黑暗中,萧衍似乎极轻地哼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柔顺?礼让?” 他没再追问,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苏清月感觉那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些许,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
又过了许久,久到苏清月以为他早已睡着,自己也开始被倦意侵袭时,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掌,忽然毫无预兆地,轻轻覆在了她搁在身侧、紧紧攥着的手上。
苏清月浑身一僵,几乎要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按住。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拳头,掌心带着薄茧,温度比她冰凉的手要高得多。那触感并非狎昵,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安抚的意味?不,或许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和占有。
“既然成了本王的王妃,”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过去如何,本王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夜起,你的命,你的荣辱,便与本王,与这摄政王府,系在一处。记住你的身份,做好你该做的事。”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紧攥的拳头稍稍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不容置疑地、一根根穿插进她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一个极具掌控和象征意味的姿势。
苏清月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掌心相贴处传来他滚烫的体温和沉稳的脉搏,奇异地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却也带来另一种更深刻的不安与悸动。
“至于其他,”他扣着她的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给你时间,也给你余地。但本王的耐心,有限。”
说完这句似是警告又似承诺的话,他便不再言语,只是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呼吸渐渐重新变得绵长安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苏清月却彻底清醒了。手被他牢牢扣住,动弹不得。掌心传来的温度灼人,那相扣的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宣告着所有权。
他给她画了一个圈。圈内,是她作为摄政王妃该有的体面和相对的安全,或许还有有限的“余地”。圈外,是未知的深渊和不容触犯的底线。
而她,必须在这样一个心思如海、手段莫测的男人身边,在这个看似尊荣无比、实则危机四伏的位置上,一步步走下去,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甚至……反击之力。
夜色深沉,红烛泪尽。昭华殿内,一对各怀心思的新婚夫妻,就这样在无声的博弈与试探中,度过了他们的第一夜。
苏清月睁着眼,直到天际微微泛白,才在极度的疲惫与紧绷中,迷迷糊糊地睡去。而在她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似乎感觉到,那只一直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