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是被窗外隐约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立刻涌入脑海——燃烧的衣角、紧扣的手指、低沉而充满威慑的话语,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床沿挪到了床榻中央,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些许微凹的痕迹和残留的清冽气息。
十指相扣的手早已松开。
苏清月坐起身,锦被滑落。寝衣完好,身体也并无任何异样之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紧握过的、微妙的触感。
“王妃,您醒了?” 帐外传来春桃刻意压低、却难掩欢喜的声音。
苏清月定了定神,应了一声。春桃和夏荷立刻掀开帐幔,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和小心翼翼。她们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王府侍女服饰、面容端正、举止沉稳的陌生女子。
“王妃,奴婢含珠/漱玉,奉王爷之命,日后在昭华殿伺候王妃起居。” 两名侍女齐齐屈膝行礼,动作标准,神色恭敬,眼神清明,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萧衍安排的人。是照顾,也是监视。
“起来吧。”苏清月语气平和,“日后有劳你们了。”
“奴婢不敢。”两人起身,垂手侍立,并不多言。
春桃和夏荷开始伺候苏清月起身梳洗。昭华殿的陈设比揽月轩更加奢华考究,所用器物无不精美。水温适宜,巾帕柔软,连梳头的篦子都嵌着细小的珍珠。
梳洗完毕,含珠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裙。并非昨日大婚时的正红,而是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宫装,样式典雅华贵,又比王妃吉服轻便许多。配饰也相应简化,但仍不失王妃气度。
“王爷吩咐,王妃今日需入宫谢恩。” 漱玉在一旁轻声禀报,“早膳已备好,请王妃先用些。”
苏清月点点头。入宫谢恩是礼制,她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萧衍连衣裙都提前备好了。
早膳摆在昭华殿的侧厅,花样不多,但样样精致:碧梗米粥,水晶虾饺,蟹黄小笼,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盅冰糖燕窝。味道极好。
用膳时,含珠和漱玉安静地布菜伺候,并不多话。春桃和夏荷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但努力适应着。
刚用完早膳,殿外传来通传:“王爷到。”
苏清月起身相迎。萧衍已换了朝服,玄色亲王蟒袍,金冠玉带,更显身形挺拔,气势迫人。他迈步进来,目光扫过已装扮停当的苏清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用好了?”他问,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低沉,多了些属于清晨的清晰冷冽。
“回王爷,用好了。”苏清月垂眸应道。
“嗯。时辰不早了,准备入宫。”萧衍说完,转身便走,并未多停留,仿佛只是来确认她是否准备好。
王府的仪仗早已备好。苏清月乘上一辆比昨日金根车稍小、但仍极尽华贵的朱轮华盖车,萧衍则骑马在前。队伍并不十分庞大,但护卫森严,前导后拥,肃穆无声。
马车驶出王府,街道早已净水泼街,闲人避让。苏清月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骑马行在前方那个挺拔冷硬的背影。晨曦洒在他身上,玄色蟒袍上的金线隐隐生辉,却丝毫暖化不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就是她今后的夫君,大周朝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昨夜短暂的、充满试探与威慑的接触,并未让她对他有多一分了解,反而更觉其深不可测。
皇宫巍峨,朱墙金瓦。在宫门前下车换轿,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殿内气氛庄重。太后并未亲自接见,由身边掌事女官代为主持谢恩礼仪。皇帝亦未露面。流程繁琐而刻板,叩拜、聆听训诫、谢恩、领赏……苏清月全程依礼而行,姿态恭顺,言辞得体。
萧衍一直站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沉默地完成了属于他的部分礼仪。他与太后女官交谈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显然在这宫廷之中,他有着超然的地位。
整个过程,苏清月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估量,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或恶意。但她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仿若未觉。
礼仪完毕,退出慈宁宫。刚走出不远,在一处回廊转角,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身着宫装、容貌娇艳明媚的年轻女子,云鬓高绾,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娇宠出来的傲气。她见到萧衍,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声音清脆:“九皇叔!”
萧衍脚步微顿,点了点头:“宜安。”
原来是宜安公主,皇帝的胞妹,太后幼女,素来得宠。
宜安公主的目光立刻转向萧衍身后的苏清月,上下打量一番,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好奇,最后撇了撇嘴:“这就是新进门的九皇婶?看着……倒也寻常。”
语气娇纵,不甚恭敬。
苏清月面色不变,依礼微微屈膝:“臣妾苏氏,见过宜安公主。”
宜安公主哼了一声,没叫起,反而凑近萧衍,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九皇叔,您昨日大婚,宫里可热闹了!可惜母后拘着我不让出去瞧。听说这位苏家姐姐,从前在京城里……名声颇有些趣闻?”
这话便有些刁难了。直接在新妇面前提“从前名声”,恶意明显。
萧衍神色未动,只淡淡看了宜安公主一眼。那眼神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宜安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宫规森严,公主慎言。”萧衍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本王的王妃,无须他人置喙。”
宜安公主脸一红,有些下不来台,还想说什么,萧衍已不再理会,对苏清月道:“走吧。”
苏清月起身,默默跟上。走过宜安公主身边时,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羞恼与嫉恨。
这只是开始。苏清月心中明了。在这宫廷之中,因着萧衍的地位,羡慕嫉妒恨她的人,绝不会少。宜安公主不过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出了宫,坐回马车。回程路上,萧衍依旧骑马在前,沉默如铁。
直到回到王府,在昭华殿前下马下车,萧衍才再次看向苏清月,丢下一句:“今日起,王府中馈,暂由你接手。具体事宜,秦嬷嬷会与你交代。”
王府中馈?苏清月微微一怔。将管家权交给刚进门的新妇?这是信任,还是另一种考验?
她不及细想,连忙应下:“是,臣妾遵命。”
萧衍不再多言,径直往前院书房方向去了。
回到昭华殿不久,一位年约五旬、穿着深青色福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嬷嬷便来了。正是萧衍口中的秦嬷嬷,王府内院的管事嬷嬷之一,据说在王府伺候多年,很是得力。
秦嬷嬷行礼后,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将王府内院的人员构成、各处管事、日常用度、账册钥匙等一一道来,并呈上几本厚厚的册子。
“王爷吩咐,王妃新来,不必急于一时,可先慢慢熟悉。若有不明之处,或需人手协助,尽可吩咐老奴。”秦嬷嬷语气平稳,“只是有一事,王爷特意叮嘱:王府东侧的‘听涛苑’,乃先太妃旧居,王爷有令,平日无需洒扫整理,亦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请王妃知晓。”
先太妃?萧衍的生母?苏清月记下,点头:“本妃记下了,有劳秦嬷嬷。”
秦嬷嬷交代完毕,便退下了。
苏清月看着眼前堆积的册子和对牌钥匙,知道这是一个了解王府内部、建立自己威信的好机会,同时也是个烫手山芋。府中多年无主母,各处的管事盘根错节,未必服她这个空降的年轻王妃。而萧衍将此事交给她,恐怕也有看她如何应对的意思。
“含珠,漱玉。”她唤来萧衍指派的两个侍女。
“奴婢在。”
“你们在王府日久,对各处管事、规矩,应比本妃熟悉。今日起,你们协助本妃打理中馈,先将这些册子按类整理,再将各处管事的名录、职司、背景,简略整理一份给本妃。记住,只需客观陈述,不必添加己见。”
“是。”两人应下,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深的恭谨。这位新王妃,行事倒是干脆,且懂得用她们,却又明确划定了界限。
安排下这些,苏清月才觉得有些疲惫。昨夜几乎未眠,今日又绷紧神经应付了宫中礼仪和刁难。她让春桃夏荷伺候着换了身轻便常服,靠在临窗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种种,以及今日萧衍在宫中对宜安公主那平淡却极具威慑的维护。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冷漠深沉,手段强硬,心思难测。可偶尔流露的细微举动,比如昨夜最后十指相扣的宣告,比如今日宫门口那句维护,又似乎并不全然是无情。
正思忖间,崔姨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小姐,老奴方才在廊下,听到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嘀咕,说……说咱们从苏府带来的陪嫁下人的住处,被安排得最偏远,且与王府原有的下人隔开了。还有,赵秀芹嬷嬷……似乎试图打听王府内院的消息,被秦嬷嬷手下的婆子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苏清月睁开眼,眸色微冷。果然,人一进来,试探和隔阂就开始了。王府在防备苏府带来的人,而沈氏的手,也试图伸进来。
“知道了。”她淡淡道,“崔姨,你私下留意着咱们带来的人,让他们安分守己,莫要生事,也莫要轻易与王府旧人攀扯。至于赵姨……她若再有什么动作,你不必阻拦,也不必禀报我,只需……让含珠或漱玉‘无意中’看到即可。”
崔静婉会意:“老奴明白。”
将赵秀芹的举动暴露在萧衍的眼皮子底下,借王府的手敲打,比她自己去处置更为妥当。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含珠将整理好的各处管事名录送了过来。苏清月仔细翻阅,默默记下几个关键位置的人名和简略背景。账册暂时未动,她知道,没有摸清底细前,贸然查账,只会打草惊蛇。
晚膳时分,萧衍并未过来昭华殿用膳,只派人传话,说前院有公务。苏清月独自用了晚膳,清淡可口。
夜幕降临,昭华殿内灯火通明。苏清月拿着一卷王府的旧年节礼往来的账册,慢慢看着,实则心绪并不完全在此。
他在前院忙什么?今夜……还会过来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该对此有所期待或不安。他们的婚姻,本质是利益与形势的结合,昨夜的一切,更多是确立规则与界限。
然而,当初更时分,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在殿外响起时,苏清月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萧衍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常服,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淡淡的墨香。他看了眼她手边的账册,未置一词,只对含珠等人道:“都下去吧。”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清月起身行礼。萧衍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她:“今日,宜安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会主动提及这个。苏清月微微一愣,随即道:“臣妾明白。公主年少,口无遮拦。”
“年少?”萧衍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她只比你小一岁。”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这宫里,在这京城,盯着本王,盯着王妃之位的人,很多。今日是宜安,明日可能是别人。好听的话未必真心,难听的话也未必全假。你需学会分辨,更需学会……如何应对。”
这是在教她?苏清月心中微动,垂首道:“谢王爷提点。臣妾会谨慎行事。”
“谨慎是好事。”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带着无形的压迫。“但仅靠谨慎,不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一丝并未乱掉的碎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随意,却让苏清月浑身一僵。
“本王娶你,不是要一个只会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傀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冷静,“摄政王妃,该有摄政王妃的样子。该软时软,该硬时,也需硬得起来。”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额角滑下,虚虚掠过她的脸颊,最终收回。那触碰轻如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王府中馈,便是你的第一个试炼。做给本王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内室,“安歇吧。”
苏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指尖微微颤抖,心头却仿佛有一簇火苗,被他最后那句话,隐隐点燃。
做给他看……
她知道,从明日开始,她在这摄政王府的生活,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帷幕。而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后宅的琐碎与争斗,更是如何在这个深沉莫测的男人身边,站稳脚跟,甚至……赢得一丝主动。
夜色愈浓,昭华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