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王府中馈,远非只是看看账册、认认人名那么简单。王府历经三代,枝繁叶茂,仆役数百,各处管事盘根错节,骤然换了年轻的新主母,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看笑话,多少双手准备着伸向油水。
萧衍那句“做给本王看”,更像一道悬在头顶的无声令箭。做得好,或许能在这府里真正立足;做不好,不仅丢了脸面,更可能让他质疑她的能力,进而失去那点脆弱的“余地”。
苏清月并未急于求成。头两日,她只是借着熟悉王府各处为由,由秦嬷嬷引着,不疾不徐地将王府内院走了个遍。库房、厨房、针线房、花园、各处院落……她看得仔细,问得却不多,多是关于规制和旧例。对遇到的管事仆妇,态度温和有礼,却不过分亲近。含珠和漱玉寸步不离,将所见所闻默默记下。
暗地里,她让崔姨和春桃,借着与各院洒扫、浆洗等粗使下人的接触,留意打听些闲言碎语。夏荷则被她派去盯着小厨房——饮食入口,最是紧要,也最易被人动手脚。
很快,一些端倪便浮出水面。
首先是账目。苏清月虽未深入查核,但仅仅粗略翻看近半年的日常用度流水,便发现有几处地方开销明显不合常理,譬如花园的花木修缮,频率和金额都偏高;又如针线房的丝线采买,价格也比市价高出些许。这些或许只是底下人惯常的揩油手段,积弊已久。
其次是人。秦嬷嬷看似公允,但言语间对几位资历老的管事,如管着外院车马的王管事、负责采买的李管事,多有维护之意。而这几位的家眷,多在王府其他油水足的岗位。盘根错节,形成了一张隐形的网。
再者,便是苏府带来的人。正如崔姨所言,被安置在最偏远的跨院,与王府旧人泾渭分明。赵秀芹几次试图往内院核心区域凑,不是被岔开话题,就是被规矩挡回。倒是苏清月从揽月轩带来的几个老实本分的粗使婆子和小丫头,因着安分守己,倒没受什么为难。
这日,苏清月正在昭华殿侧厅翻看花园往年的花木册子,含珠进来禀报:“王妃,针线房的孙管事来了,说是前几日送来的夏衣样子,请您最后定夺。”
针线房的孙管事,是秦嬷嬷的远房表亲,在王府针线房掌事多年。
“让她进来吧。”苏清月放下册子。
孙管事是个四十许的妇人,面容圆润,衣着体面,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笑容满面地呈上几本厚厚的花样册子和料子样本。
“王妃您瞧瞧,这些都是今年江南最时兴的花样和料子,颜色也鲜亮,正衬您。”孙管事热情地介绍着,“王妃年轻,又是新婚,合该多做些鲜亮的衣裳。王爷定然也是喜欢见的。”
苏清月随手翻看着,并不表态,只问:“往年王府夏日用度,针线房大概是多少?”
孙管事眼珠一转,笑道:“回王妃,这哪有一定之数呢?主子们多做几身,下人们少做几身,全看当年光景和主子恩典。不过按着旧例,总得有个五六百两银子才够支应。”
五六百两?苏清月心中冷笑。她这几日看过账册,王府主子不多,萧衍和她,再加上几位早已分府别居、只是年节往来的太妃(萧衍父王的妾室),下人虽有定例,但夏日衣裳并非年年全换。这数目,明显虚高。
“是吗。”苏清月语气平淡,“本妃瞧着这些料子花样确实不错。不过,本妃初来,倒也不必急着做太多。先按旧例,给王爷和本妃各备四身常服,两身见客的衣裳。料子……就选这几样素净雅致的即可。”她随手点了几个花样简单、价格中等的料子。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王妃,这……是不是太简薄了些?王爷的衣裳向来是……”
“王爷的衣裳,自有前头伺候的人操心,针线房照着往年的例办就是。”苏清月打断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至于本妃,不喜奢靡,够穿便好。孙管事按吩咐去办便是。对了,这料子的采买价,和往年的账目,稍后让秦嬷嬷一并送过来,本妃对一对。往后各处用度,都需清晰明白才好。”
孙管事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应“是”,不敢再多言,讪讪退下。
苏清月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卡了针线房的油水,必会引来不满。但她必须立威,也必须逐步将财权收拢。萧衍将中馈交给她,若连这点事都压不住,何谈其他?
果然,下午秦嬷嬷来送账册时,态度虽依旧恭敬,言语间却透出几分试探:“王妃,针线房孙管事方才来回话,说王妃吩咐的衣裳样子已记下了。只是……她说王妃选的料子,库房里存货不多,恐怕得现采买,价格上,或许比往年用的那些稍贵些……”
这是在变相抗议,还是想抬价?
苏清月接过账册,看也不看秦嬷嬷,只淡淡道:“料子贵贱,自有市价可循。王府采买,向来有定例渠道。秦嬷嬷,你管着内院多年,想必最清楚不过。若是采买上有什么难处,或有人从中作梗,你直说便是,本妃自会请王爷定夺。”
提到“王爷定夺”,秦嬷嬷神色一凛,忙道:“王妃言重了,并无难处。老奴这就去吩咐,定按王妃的意思办好。”
“有劳秦嬷嬷。”苏清月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府里的老人,本妃年轻,许多事还需仰仗你。只是王府规矩大,上下几百口人盯着,咱们更需行事清明,才不负王爷信任。你说是不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敲打了秦嬷嬷背后可能的小动作,又给了她台阶和面子。
秦嬷嬷连声应是,退下时,步伐比来时更显慎重。
含珠在一旁默默看着,待秦嬷嬷走远,才低声道:“王妃,针线房和采买处,李管事那边……关系匪浅。孙管事怕是会去找李管事诉苦。”
“诉苦便诉苦。”苏清月不以为意,“正好,本妃也想看看,这王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顿了顿,看向含珠,“你觉得,李管事此人如何?”
含珠微一沉吟,谨慎答道:“李管事在王府三十余年,资历极老,专司外院采买。办事……还算得力,只是……” 她停住了。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本妃自有分寸。”
“只是李管事的妻弟,管着城西一家绸缎庄,王府不少采买,都从他那里走。”含珠低声说完,便垂首不再言语。
原来如此。一条完整的利益链。苏清月心中明了。这恐怕是王府积年的弊病,萧衍未必不知,只是从前无主母,他忙于朝政,只要不出大格,懒得理会这些后宅琐事。如今交到她手上,既是试炼,或许也是借她的手,来敲打清理一番。
“本妃知道了。”苏清月点点头,“你下去吧。”
含珠退下后,苏清月沉思片刻。直接动李管事,牵涉太广,容易引发反弹。但若不动,中馈之权便是虚的。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立威,又不至于引发太大动荡的切入点。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次日,苏清月正在查看厨房的采买清单,夏荷脸色有些难看地进来,低声道:“小姐,小厨房今日送来的燕窝,味道……有些不对。奴婢瞧着颜色和气味,不像是上好的官燕,倒像是次一等的毛燕混了东西。”
苏清月眼神一冷:“东西呢?”
“奴婢没声张,只说不合小姐口味,让拿回去了。但悄悄留了一小撮。”夏荷递上一个油纸包。
苏清月打开,捻起一点细看,又闻了闻,她虽不精于此道,但苏府多年,好东西见过不少,这燕窝确实色泽浑浊,气味也差了些。
“小厨房是谁负责?”
“是夫人……是沈夫人当初陪嫁过来的一个厨娘,姓钱,现在管着咱们昭华殿的小厨房。”夏荷道,“平日倒是老实,没想到……”
沈氏的人。手伸得可真长。刚入府没几天,就想在饮食上做文章?是想让她吃坏身子,还是仅仅克扣以中饱私囊?
“去请秦嬷嬷,还有负责大厨房采买的管事,一并过来。”苏清月吩咐漱玉。
很快,秦嬷嬷和一个穿着体面、神色精明、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正是李管事,来到了昭华殿。
苏清月将那一小撮燕窝放在桌上,语气平静:“秦嬷嬷,李管事,你们瞧瞧,这燕窝,可是王府份例里该有的品质?”
秦嬷嬷上前仔细看了,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李管事也凑近一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回王妃,这……这燕窝看着是有些次了,许是下面的人一时疏忽,拿错了?小的这就回去严查!”
“拿错了?”苏清月抬眼看他,“王府采买贵重食材,皆有定例,入库出库也应有记录。李管事一句‘拿错了’,怕是说不过去吧?况且,这燕窝是送到了本妃的昭华殿小厨房。本妃记得,昭华殿的用度,是单独立账的?”
她翻开了手边夏荷记录的、昭华殿近几日的食材接收单子,指着其中一行:“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着‘上等官燕三两’。李管事,这账物不符,该当如何?”
李管事额头见汗,他没想到这位新王妃如此较真,且心思细密,连昭华殿单独的账目都留意了。“是,是小的失察!定是库房的人弄错了,小的回去定重重责罚!”
“失察?”苏清月语气转冷,“李管事在王府采买上兢兢业业三十年,竟会犯下如此‘失察’之错?还是说,王府的规矩,在李管事这里,是可以随意糊弄的?”
她不再看李管事,转向秦嬷嬷:“秦嬷嬷,你是内院管事,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秦嬷嬷此刻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她知道李管事手脚不干净,往日也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新王妃上来就抓住了把柄,且直指核心。她若维护李管事,必然得罪王妃;若不维护,又恐寒了其他老人的心。
“王妃,”秦嬷嬷斟酌着道,“李管事确有失职。依老奴看,不如让他将经手此事的一干人等查明责罚,并补足亏缺,再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这是想将大事化小,保住李管事。
苏清月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李管事和神色紧张的秦嬷嬷,缓缓道:“王府规矩,赏罚分明。李管事失职,致使主子用度有亏,此风不可长。念其多年劳苦,本妃便从轻发落。”
李管事和秦嬷嬷刚松半口气,却听苏清月继续道:“即日起,免去李管事采买之职,调去庄子上监管田亩。其职司,暂由副手代理。王府所有采买账目,三日之内重新核对清楚,送与本妃过目。再有疏漏,严惩不贷。”
夺职,调离油水岗位,还要全面清查账目!这处罚,哪里是从轻?简直是雷霆手段!
李管事脸色煞白,几乎站不稳:“王妃!王妃开恩啊!小的知错了!求王妃……”
“本妃意已决。”苏清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府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李管事,你好自为之。秦嬷嬷,此事便由你督办。”
秦嬷嬷看着苏清月清冷而坚定的神色,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心中凛然,这位新王妃,绝非易与之辈。她躬身应道:“老奴遵命。”
李管事失魂落魄地被带了下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王府内外。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王妃,看着年轻温和,下手却狠准稳,直接拿下了资历最老、关系最硬的李管事立威。
一时间,王府上下风气为之一肃。各处管事再不敢敷衍怠慢,账目往来也清晰了许多。连带着,苏清月吩咐下去的事,办得也格外利索起来。
昭华殿内,含珠和漱玉伺候得更加尽心。春桃夏荷也松了一口气。
苏清月却知道,这只是一时震慑。李管事背后的关系网还在,秦嬷嬷等老人心中是否服气,还未可知。而沈氏安插的钱厨娘……她暂时未动,只是让夏荷盯得更紧,并悄悄换掉了昭华殿小厨房部分关键的食材来源。
傍晚,萧衍来到昭华殿用晚膳。席间,他并未提及白日之事,仿佛一无所知。直到膳后,他才看了苏清月一眼,淡淡道:“李管事的事,处理得不错。”
苏清月心头微动,垂眸道:“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萧衍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唇角,“能想到从自己小厨房的账目入手,抓人错处,一击即中,倒也不全是‘分内’的笨功夫。”
他果然都知道了。苏清月并不意外。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语气微沉,“打了一个李管事,只是开始。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王府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
“臣妾明白。”苏清月点头,“臣妾会小心行事。”
萧衍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沉静的脸。过了片刻,他才移开目光,起身道:“本王还有公务,你早些歇息。”
他又走了。
苏清月独自站在殿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他这是在提醒她,树敌已立,前路更需谨慎?还是……在暗示她,可以放手去做,他会是她的后盾?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但至少,今日之事,她向他证明了自己并非无能。而他对她处理结果的认可,也意味着,她在这王府的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夜色渐深。苏清月正准备安歇,崔姨却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清月眼神骤然一凝。
崔姨说,赵秀芹傍晚时分,偷偷去了王府西侧一个废弃的角门附近,与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目的婆子,匆匆说了几句话,塞了个小包过去。那婆子身手利落,很快消失在巷弄里。
赵秀芹果然没闲着。她在和谁接头?沈氏?还是苏婉柔?抑或是……其他什么人?
苏清月沉吟片刻,对崔姨道:“知道了。此事不要声张。让咱们的人,留意着西侧角门,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崔姨应下,又道,“小姐,还有一事。秋云那丫头悄悄告诉老奴,说翠儿……就是二小姐院里那个递纸条的丫鬟,前日好像病了,被挪到了下人房后头的杂役房里,不许人探视。”
病了?挪走?不许探视?苏清月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是灭口或控制的前兆!苏婉柔动作好快!
“能想办法接触到翠儿吗?”苏清月问。
崔姨摇头:“杂役房看管得很严,都是二小姐……不,是沈夫人带来的人。”
苏清月眸色沉冷。翠儿是条线索,或许知道些什么。不能让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病”死或消失。
“崔姨,你让秋云再留意,看看有没有机会递点药或吃食进去,至少要保住翠儿的命。”苏清月吩咐道,“另外,想办法查查,与赵秀芹接头的那个婆子,什么来历。”
“老奴尽力去办。”崔姨神色凝重地退下。
苏清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王府内刚刚初露锋芒,苏府那边的黑手却已迫不及待地再次伸来。而萧衍的态度,依旧晦暗不明。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她抚摸着食指上那枚镶嵌着红宝石、内藏清心散精华的指环,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微定。
无论面对什么,她都必须,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