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22:18

车子驶入西山时,夜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晚一直闭着眼,但并未睡着。她能感觉到车子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颠簸,能闻到车内皮革和陆知行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香混合的气味——那是她三年前为他挑的剃须水,没想到他还用着。

当引擎声彻底熄灭,她睁开眼。

陆家老宅静立在夜色里,垂花门两侧挂着两盏仿古灯笼,昏黄的光晕染红了门楣上的雕花。秋雨洗净了空气,满院桂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那是失火的书房残存的气息,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到了。”陆知行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开门。

林晚拎着随身的小工具箱下车,夜风带着寒意卷来,她下意识拢了拢风衣。抬头望去,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陌生。五年前她第一次来,是陆老爷子牵着她的手穿过这道月洞门,说:“晚晚,这宅子的魂,全在这些老物件里。”

如今物是人非。

管家陈伯已经等在门口,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背脊挺直。看到林晚,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某种深藏的悲伤。

“林老师,房间准备好了。”陈伯接过她的小工具箱,声音轻柔,“按您以前的习惯布置的。”

林晚脚步一顿:“以前的习惯?”

“床垫硬度、枕头高度、书桌朝向、台灯光色温,都检查过了。”陈伯引着她往里走,“陆总吩咐的。”

林晚没有回头去看陆知行的表情。她跟着陈伯穿过前院,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灯笼的光。那棵百年银杏已经落了一半叶子,金黄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西侧的客房还是那间——她三年前住过的那间。推开门,熟悉的陈设扑面而来:明代花梨木架子床,月白色帐幔,临窗的书桌上摆着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她用惯的狼毫。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她离开时还只有三片叶子,如今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肥厚油亮。

“这花……”林晚走过去,指尖轻触叶片。

“一直有人照料。”陈伯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叹息,“陆总说,养着吧,说不定哪天您回来看见了,会高兴。”

林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收回手,转身说:“修复室呢?”

“在南房,已经按最高标准改建好了。”陈伯说,“我带您过去看看?”

“好。”

修复室设在老宅采光最佳的位置,一整面朝南的玻璃幕墙,但外面加了可调节的遮光帘。走进去,林晚怔住了。

这几乎是她原来工作室的复刻版。同样的工作台尺寸和高度,同样的工具架排列,连墙角那盆用于调节湿度的蕨类植物,都是她以前养的品种。恒温恒湿系统的控制面板闪烁着微光,显示着精确的参数:温度22.1℃,湿度47.8%。

而最让她呼吸微滞的,是修复台上那六十八张《永乐大典》残页。

它们被小心地铺在特制的无酸衬纸上,每一张都有独立的编号和状态记录。头顶的纤维补光灯投下均匀的冷白光,那些焦脆的边缘、碳化的墨迹、水渍的印痕,在灯光下纤毫毕现,像一群重伤的士兵,沉默地等待着救治。

林晚戴上手套,拿起显微眼镜。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私人情绪。她凑近第一张残页——编号001,是《永乐大典》卷三千四百七十八的扉页。那个“永”字的下半部分已经完全碳化成空洞,边缘的纸张纤维呈熔融状,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屏住呼吸,用特制竹镊的尖端轻触纸缘。

0.3毫米的颤动。

这是纸张还能承受修复的极限信号。低于这个数值,说明纤维结构已经彻底坏死,再怎么修复也只是延缓死亡。

“怎么样?”陆知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晚没回头,继续检查纸张状态:“比照片上看到的更糟。火灾高温导致纸张纤维素大量降解,水渍又带来了霉菌风险。这六十八张里,至少有十张的修复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

“你能救多少就救多少。”陆知行走到她身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需要有压力。”

“修复师永远有压力。”林晚放下竹镊,摘掉眼镜,“每一张纸都是独一无二的历史载体,毁一张,就少一张。这种压力,不是你说没有就能没有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尖锐还是让空气凝滞了几秒。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饿吗?陈伯准备了宵夜。”

“不饿。”林晚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检查第二张残页,“我想先工作一会儿。陆总请自便。”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陆知行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儿,看着林晚弯腰工作的侧影。修复室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她的鼻尖微微渗出汗珠,专注的神情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不,不一样了。三年前她工作时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眼睛里闪着光,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现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静得像在解数学题。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晚晚这孩子,爱书如命。书高兴,她就高兴;书疼,她就疼。”

现在书疼极了,她也疼,只是把疼藏在了专业的面具后面。

“那我先走了。”陆知行最终说,“有任何需要,按铃叫陈伯。修复室的门有独立密码,只有你知道。”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等门关上,才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和陆知行共处一室,哪怕只是几分钟,也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得时刻绷紧神经,防备他突然的靠近,防备那些可能刺破她伪装的话语。

她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的一角。窗外是黑黢黢的庭院,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微弱的光。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中像银线般坠落。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到了吗?环境怎么样?安全吗?”

林晚拍了张修复室的照片发过去:“到了。修复室很专业,比我的工作室条件还好。”

苏晓秒回:“条件好不代表安全!记住我的话,门锁好,有任何不对劲马上报警。我查到夏家一些新动静,明天见面说。”

“好。你早点休息。”

“你才是该休息的那个!别一工作就忘了时间!”

林晚笑了笑,心里涌起暖意。她放下手机,回到工作台前。今晚不打算正式开始修复,但至少要把所有残页的状态详细记录一遍,制定初步方案。

她打开工作日志本,拿起钢笔——那支爷爷送的德国老牌钢笔,笔尖是特制的,适合写小楷。翻开第一页,她写下日期,然后开始记录:

“2023年10月17日,于陆家老宅修复室。首日评估,《永乐大典》散页共68张,状态如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修复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她书写的声音。这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状态:一个人,一堆待修的文物,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工作到深夜十一点,她记录完了前二十张残页的详细状况。颈椎开始发酸,眼睛也干涩起来。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出修复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

陆知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换了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少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林晚本想悄悄去厨房倒水,但陆知行已经抬起头。

“温度22.1℃,湿度47.8%。”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电脑屏幕,“你设定的参数,波动值在允许范围内。”

林晚这才注意到,他电脑上显示的是修复室的实时环境监测数据。

“陆总亲自盯数据?”她走向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怕你逞强。”陆知行合上电脑,“三年前你修复《清明上河图》残卷,连续工作三十八小时,低血糖晕在工作室。忘了?”

林晚拧瓶盖的手顿了顿。

那是他们还没离婚时的事。故宫一批珍贵残卷需要紧急修复,她接了任务,没日没夜地干。陆知行当时在纽约谈判,接到陈伯电话说她晕倒了,连夜飞回来,在医院守到她醒。醒来第一句话是骂她不要命,第二句是“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工作室锁了”。

后来他真的给她的工作室装了智能锁,设置了下班时间自动锁门——除非他亲自去开。

“专业修复师都这样。”林晚声音平淡,喝了口水,“陆总如果担心进度,可以每天查看修复日志。我会详细记录。”

“我担心的不是进度。”陆知行起身走近,在距她两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的醇香和极淡的烟草味,“林晚,我们能不能——”

“不能。”她截断他的话,声音冷硬,“合同第四条:修复期间只讨论工作。陆总是商人,应该最懂契约精神。”

空气凝固了数秒。

陆知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林晚看不懂的疲惫,还有某种自嘲:“好。那说工作——明天需要我协助什么?”

“保持安静。”林晚转身走向客房,“还有,威士忌会影响你的睡眠质量,不建议睡前饮用。陆总胃不好,更该注意。”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蹲下。

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筑起足够高的墙,足够厚的盔甲。可这个男人总能找到缝隙,让那些不该翻涌的记忆渗进来——他记得她晕倒的事,记得她设定的温湿度参数,甚至记得她睡前不让他喝酒的唠叨。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晓的微信:“睡了没?我刚收到线报,夏晴明天要去老宅‘拜访’。你做好准备。”

林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那盆君子兰在夜色中静默着,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她伸手摸了摸土壤,湿度适中——真的有人一直在精心照料。

这算什么?忏悔?怀念?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要睡在这张他们曾经同眠过的床上,枕着旧梦,面对未知的战争。

而修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