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22:37

林晚在陌生的熟悉感中醒来。

晨光透过月白色帐幔,在床前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盯着帐顶的刺绣缠枝莲纹看了几秒,才恍惚记起自己身在何处——陆家老宅,西厢客房,这张她睡了两年多的花梨木架子床。

枕头上是薰衣草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和她以前用的一模一样。她坐起身,环顾房间。一切如旧,却又处处不同:梳妆台上她的首饰盒不见了,衣柜里她的衣服换成了全新的家居服,书架上她收集的修复文献变成了几本最新的专业期刊。

只有那盆君子兰,郁郁葱葱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她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院子里,陈伯正在扫银杏叶,动作缓慢而专注。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西山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幅淡墨山水。

六点整。这是她多年养成的生物钟。

林晚洗漱更衣,选了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都是舒适且方便活动的款式。她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脸色却有些苍白。

她需要咖啡。

推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陆知行应该还没起,或者已经出门了。她走向厨房,发现咖啡机已经亮着灯,玻璃壶里有大半壶新鲜的咖啡,旁边放着牛奶和糖罐。

一张便签贴在咖啡机上,是陆知行的字迹:“哥伦比亚豆,中烘,你以前喜欢的。”

林晚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三年了,习惯早变了。

端着咖啡走到修复室门口,她输入密码。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滑开。

修复室里,那六十八张残页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环境监测屏显示着稳定参数,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晚放下咖啡,戴上手套和眼镜,开始今天的工作。

第一张要处理的,是编号047的残页。这张受损相对较轻,主要是边缘焦脆和局部墨迹晕散。她需要先做边缘加固,防止在后续处理中进一步碎裂。

她调好特制的加固剂——用鱼鳔胶、明矾和纯净水按古法熬制,再加入微量的纳米纤维素增强韧性。用最细的狼毫笔蘸取,在显微镜下,一点一点涂在纸张边缘。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手腕不能有丝毫颤抖,呼吸都要控制。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当最后一处边缘加固完成,林晚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墙上的钟指向上午九点,她已经工作了近三个小时。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老师,早餐。”陈伯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林晚打开门。陈伯推着餐车,上面放着托盘:南瓜小米粥,桂花糖藕,一小碟腌渍黄瓜,还有两个豆沙包。都是软糯易消化的食物,适合她车祸后受损的肠胃。

“陆总吩咐的,按您以前的喜好。”陈伯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轻声说。

林晚看着那些食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记得,什么都记得。记得她晕倒,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爱吃的每一样东西。

“他倒是记得清楚。”她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

陈伯欲言又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最终还是开口:“林老师,陆总这些年……不容易。老宅失火那晚,他冲进火场三次,消防员说火太大不能进,他不听,非要进去抢东西。最后是被两个消防员硬架出来的,胳膊上烫了一片泡,脸上也伤了。”

林晚舀粥的手顿了顿。

“他抢出来的不只是这些书页。”陈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烧焦一半的照片,“还有这个。”

照片上,年轻许多的陆知行蹲在修复台旁,正笨拙地握着一支毛笔,给一张拓片补墨。林晚站在他身后,弯腰握住他的手,笑容明亮得刺眼。那是他们新婚半年,陆老爷子教他们古籍修复入门,说“修书是修心,夫妻一起修,心才能贴得近”。

照片的下半部分已经碳化,正好烧掉了林晚的小腹部位——那里当时正孕育着两个月的生命。

林晚的手指收紧,瓷勺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张照片,陆总一直放在书房抽屉最底层。”陈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老宅失火后,他在废墟里扒了很久才找到。他说……有些东西烧不掉。”

老人说完,转身推着餐车离开,留下林晚一个人站在修复室门口。

她端着托盘回到工作台前,将照片放在一旁。粥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她盯着那张残破的照片,看着照片里自己灿烂的笑脸,看着陆知行那时还带着青涩的侧脸,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有些东西烧不掉。”她喃喃重复,然后苦笑,“但有些东西,烧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将照片翻过去,不再看。低头喝粥,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食物失去了味道,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吃完早餐,她继续工作。编号112的残页问题更复杂:中央被烧穿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洞边缘的纸纤维呈熔融状,墨迹完全消失。这需要“补纸”和“补字”两道工序。

补纸容易——找到与明代官刻本用纸纤维结构、厚度、色泽最接近的替代纸张,裁剪成合适形状,用极薄的浆糊贴合。难的是补字。《永乐大典》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但每个抄写官的笔锋习惯都不同,运笔的轻重、转折的弧度、收笔的力道,都有细微差别。

林晚调出陆老爷子生前建立的数据库。老爷子花了四十年时间,收集了上千个明代抄书匠的笔迹样本,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笔迹特征分析系统。她输入残页的编号,系统自动匹配出最可能的抄写官,并生成笔迹模拟。

鼠标滚轮下滑时,一个加密文件夹突然跳入眼帘。

文件夹名称:“晚晚修复案例备份(2017-2020)”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陆老爷子的电脑,但登录账户是陆知行的。这个文件夹……是他建的?

密码提示问题:“她最爱的诗句?”

林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后,她输入:“纸寿千年,绢寿八百。”

——这是古籍修复界的行话,形容纸张和绢帛的理想寿命。不是诗句。

密码错误。

她又输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是他们蜜月时在苏州古镇,她对着小桥流水念过的范成大的诗。那天月色很好,他吻了她,说“你比月亮还亮”。

密码错误。

林晚闭上眼睛。脑海里有无数诗句闪过:李白、杜甫、王维、李商隐……她爱诗,尤其爱那些关于时光、关于爱情、关于遗憾的诗。但哪一句是“最爱”?

她睁开眼,几乎是无意识地敲下:“世间安得双全法。”

按回车。

文件夹开了。

林晚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面按照年份分类,存放着她三年前所有修复项目的扫描件、工作笔记、方案草稿,甚至还有她随手画的修复示意图——有些连她自己都忘了。

最早的一份,是她婚后第一个独立接手的项目:一批民国家书的修复。那时她紧张得睡不着觉,陆知行陪她熬夜,给她煮安神茶,说“怕什么,修坏了爷爷也不会骂你”。

最新的一份,日期停留在2020年6月14日——她车祸前三天。那是一份《永乐大典》散页的预修复方案,她做了详细的分析和计划,准备等爷爷身体好一些就开始修复。

而在“2020年6月”的子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拍摄日期:2020年6月17日。她车祸当天。

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移动鼠标,光标在那个文件上颤抖着悬停。

点,还是不点?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她猛地回过神,关掉文件夹,清空浏览记录。几乎是同时,修复室的门被敲响。

“林老师,”陈伯的声音传来,“夏晴小姐来访,说想见您。”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和手套。她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苍白但冷静的面孔。

“告诉她,”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清晰平稳,“我在工作,不见客。”

“可是夏小姐说,她是代表夏家来慰问的,还带了礼物……”

“陈伯。”林晚转身,拉开修复室的门,“合同第五条:修复期间,除非纸张出现紧急状态,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我的工作。这‘任何人’,包括夏小姐,包括陆总,也包括您。”

她的语气礼貌而坚定,不容置疑。

陈伯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老人离开后,林晚重新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回到工作台,而是走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粉色跑车,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正站在车边打电话。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晚也能认出那是夏晴——陆知行传说中的“未婚妻”,夏振东的独生女,社交名媛,也是……三年前开车送她去医院的“恩人”。

夏晴似乎很生气,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往主屋走去。

林晚放下帘子。

她回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张烧焦的照片,看着电脑上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工作台上那些亟待修复的文明碎片。

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伪装、未说出口的真相。像这些残页一样,表面焦黑破损,内里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故事。

而她,一个修复师,要做的不仅仅是修复纸张。

还要在重重迷雾中,修复真相,修复自己,修复那段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过去。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竹镊。

工作,是她现在唯一能掌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