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晚再次踏入陆家老宅。
秋意已深,庭院里的银杏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高远的蓝天。青石板路上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老宅特有的沉静檀香。陈伯恢复得不错,虽然额头上还贴着纱布,但精神矍铄,早早等在垂花门下,见到林晚,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林老师,您来了。书房都收拾好了,按您以前喜欢的,窗户开着通风,温度湿度也调到了适宜古籍保存的参数。”
“谢谢陈伯,您伤还没好利索,不用特意招呼我。”林晚温声道。
“不妨事,不妨事。”陈伯引着她往里走,欲言又止,“陆总他……今天一早去公司了,说是有重要的董事会和记者见面会。他吩咐了,您需要什么尽管说,午餐会按时送来书房。”
林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于陆知行今天的行程,她并不意外。云南矿场事件和账册的曝光,必然在陆氏集团内部和外界引发轩然大波,陆知行作为现任掌舵人和事件关键人物,必须亲自出面应对,切割、澄清、并展现带领集团走出阴影的决心。这绝不会是轻松的一天。
书房位于老宅东侧,是陆老爷子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推开门,熟悉的、混合着旧书、樟木、墨汁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林晚拉回了那些跟随爷爷学习的安静时光。高大的红木书架顶天立地,分门别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卷轴、拓片。宽大的花梨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文房四宝井然有序,镇纸压着几张未写完的信笺,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一切如旧,时光在这里仿佛停滞。只是书桌后的那把黄花梨圈椅空着,再也不会有一个慈祥的老人坐在那里,微笑着唤她“晚晚”,指点她如何分辨纸张的纤维,如何领悟墨色的层次。
林晚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才迈步走进去。她的目标明确——爷爷生前专门存放个人笔记、手稿和重要信函的那几个紫檀木匣子。
整理工作细致而漫长。爷爷的笔记不仅涉及文物鉴定、修复心得,还有大量的人情往来记录、读书札记、甚至是偶尔流露心境的随笔诗稿。林晚戴着白手套,小心地翻阅,按照时间顺序和内容类别进行初步归类。
在一本标注为“戊寅年(1998)杂记”的硬壳笔记本里,她发现了夹在中间的一沓信纸。展开一看,是爷爷与一位旅日华人学者关于一批流失海外的敦煌遗书研究探讨的通信副本。信件内容专业而深刻,但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爷爷用毛笔添了几行小字,笔迹略显潦草,显然是有感而发:
“近日心神不宁,总觉有阴影窥视。建国久无音讯,恐其行差踏错愈深。崇山心术日益不正,与夏家往来过密,规劝多次,收效甚微。唯知行沉稳明理,然肩上担子恐太重。晚晚那孩子,心性质朴,天赋过人,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盼她能承此脉,更盼……她能得真心呵护,平安喜乐。世道纷杂,人心难测,唯愿纸寿千年,善念永存。”
落款日期是2005年春。那时,陆建国“溺亡”已近十年,爷爷却仍在担忧他“行差踏错”。而他对陆崇山的判断、对陆知行的期许、对她林晚的牵挂,早已洞若观火。老人独自承受着家族内部的隐患和外部的威胁,将担忧深埋心底,只将最光明的期望和技艺传承下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晚轻轻抚过那些温润而担忧的字迹,仿佛触摸到了爷爷当年沉重而孤独的心跳。
午间,陈伯果然准时送来了午餐,清淡可口,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式,还配了一盅温补的汤。“陆总特意嘱咐厨房准备的,说您一工作起来就忘了吃饭。”陈伯笑着说。
林晚道了谢,独自在书房的小几上用了餐。饭后,她继续整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书架上,她发现了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设计图纸和照片——全是老宅这些年修缮、改造的图纸,有些甚至是几十年前的。
她仔细翻阅,其中一张标有“2008年西厢客房及连廊改造”的图纸引起了她的注意。图纸显示,那次改造不仅调整了客房布局,还在她后来常住的那间客房与旁边一个小偏厅之间,增加了一道隐藏的推拉门,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带独立通风的储物暗格。图纸备注写着:“为晚晚存放修复工具及珍贵材料之用,保密设计。”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起身,凭着记忆走向西厢。那间她曾住过两年的客房,果然与图纸所示一致。她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按照图纸上标注的机关位置,轻轻推动一块看似固定的雕花板。
“咔哒”一声轻响,多宝阁侧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约六十公分宽的门,露出后面一个约两米深、一米宽的空间。里面没有灰尘,显然通风良好。靠墙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楠木箱和锦盒。
林晚打开最上面的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套极其精美、保存完好的清代宫廷造办处制象牙雕山水人物纹文具,包括笔筒、笔架、镇纸、水丞等,显然是爷爷的珍藏。旁边一个稍大的扁木盒里,整齐地排列着数十种珍稀的矿物颜料、古墨和金箔,都是顶尖修复师梦寐以求的材料。
而在最里面的一个没有上锁的紫檀小匣里,她看到的东西让她瞬间愣住了。
里面不是什么珍稀文物或材料,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质樱花书签(是他们蜜月时在京都买的,当时买了一对);几张已经褪色的游乐场门票和电影票根(是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难得抽空陪她“幼稚”的证明);一支用得很旧、笔尖都有些歪了的普通钢笔(是他刚开始学毛笔字时,她随手买给他练字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粗糙的陶土小人,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坐着看书的女孩模样,底座刻着歪歪扭扭的“晚”字——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他偷偷去陶艺工作室学着做的,烧制失败了好多次才成了这么一个丑丑的成品,当时她笑了好久,却一直珍藏着。离婚时,她带走了婚戒,却把这个丑丑的小人留下了,以为他早扔了。
原来都在这里。被他仔细地收藏在这个只有他知道的暗格里。
林晚拿起那个陶土小人,冰凉的触感却让指尖发烫。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甜蜜的、争吵的、安静的、热烈的……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埋葬的细节,此刻清晰得刺眼。
她忽然明白了陆知行那句“我不会再躲了”更深层的含义。他不仅是要面对外界的风雨,也要直面他们之间这段充满裂痕的过去,包括他自己的悔恨、珍藏和不舍。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固定电话响了。林晚平复了一下心绪,走回去接起。
“喂?”
“是我。”陆知行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刚结束某个会议,“打扰你工作了吗?”
“没有。有事?”林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记者会刚结束。该交代的交代了,该撇清的撇清了,剩下的交给法律和时间。”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沉稳,“集团内部……还算稳定。二叔的旧部清理起来需要时间,但方向明确了。”
“嗯。”林晚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知行忽然问:“在书房……有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被她打开的暗格方向。他指的是这个吗?还是别的?
“找到一些爷爷的笔记和信稿,很有价值。”她避重就轻。
“哦。”陆知行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说,“晚上我回去吃饭。陈伯说你中午吃得不多,晚上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你……留下来一起吃?”
这是一个比“搬来住”更具体、更日常的邀请。一起吃饭,在老宅,像……以前那样。
林晚握紧了话筒,指尖陷入掌心。她看着书桌上爷爷的笔记,又想起暗格里那些琐碎却沉重的旧物。
窗外,夕阳西沉,将书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庭院里传来归鸟的鸣叫。
良久,她听到自己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