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转过身,眼神扫过他们,那目光里没什么怒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肃。
“一群大男人,凑在一起嚼一个女同志的舌根,很有脸面?”
他话音落下,抬腿踹在起头那人的小腿上。
那知青被踹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满,连忙讪笑:“陆哥说得对!我这张破嘴没把门,该抽!都是革命同志,不能这么瞎说。”
陆征没再理会他们,转而望向别处。
几个男知青见状,立刻识趣地换了话题,声音都自觉低了几分。
而他的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那个最远的角落。
沈珠珠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与热闹的人群隔开一段无声的距离,身形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烈日当空,她却被包裹得密不透风。
是脸上的伤不想被人看见吗?
陆征心头蓦地一紧,一股懊恼攥住了他。
如果那天,他没有仅仅在门外沉默地听着,而是推门进去制止,她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扎进心里,让他喉间有些发涩。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道孤影上移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领完农具,沈珠珠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她咬紧下唇,把脸埋得更低,几乎是小跑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陆征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那仓促的身影,等他反应过来时,脚步已经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挪动。
“陆大哥!”
沈卫红的喊声像一道绳子,猛地拽住了他的脚步。
沈卫红小跑着追上来,脸颊泛着红晕,仰头看他,“陆大哥,我……我想报名参加队里的拖拉机手选拔,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你觉得我能行吗?”
“有兴趣就可以试试。”陆征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视线越过她肩头,试图在远处攒动的人影中寻找那个纤弱的身形,却已不见了踪迹,“拖拉机手工分也高些。”
“可是我真的不太会。”沈卫红声音柔和,带着恳求,“陆大哥,你懂这些,能教教我吗?”
陆征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点了点头:“行。你定好时间跟我说一声。”
“谢谢你,陆大哥!”沈卫红的脸更红了,含羞带怯地飞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哎哟,卫红,跟陆知青说了这么久悄悄话,还没说完呀?”李梅子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在陆征脸上转了一圈。
陆征立刻认出,这就是刚才议论沈珠珠时说得最难听的那个姑娘。他的脸色淡了下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只对沈卫红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陆……”李梅子还想打招呼,陆征却已径直从她身侧走过,仿佛没看见她这个人。
李梅子噘起嘴,满脸不高兴:“陆知青怎么不理我呀?我又没得罪他。”
沈卫红心里像渗进一勺温蜜,丝丝缕缕化开。陆征不擅长和女同志打交道,但待她终究是不同的。
她面上却适时蹙起眉,声音放得又柔又稳:“别瞎想,他准是遇上急事了。走,去我家散散心,我婶昨天才从供销社称了糖,我给你拿一块甜甜嘴。”
话音未落,她目光掠过李梅子褂子上的油污和磨损发白的补丁,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嫌厌。
她顺势松开了挽着对方胳膊的手,指尖在衣角上轻轻蹭了一下。
暗自撇了撇嘴,要不是这蠢货往后还有用,何必浪费一块金贵的糖。
其实沈卫红愿意同李梅子来往,图的就是这两样:一是她脑子钝性格又冲动,拿来当枪使再顺手不过;
二是有这么个又丑又邋遢的在旁边衬着,也能让自己这清秀的模样,多出几分出挑。
陆征沿着沈珠珠离开的方向一路找去。田埂、小路、知青点附近……都不见人影。
直到走到河边,上次她跳下去的地方,他的心才猛地一沉。
她就站在水边,静静望着流淌的河水。
“沈珠珠!你想干什么?”陆征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后拽。
沈珠珠被拽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帽子和口罩都在拉扯中脱落,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以及脸上未消退的淤青。
陆征瞳孔微微收缩:“你的脸……”
沈珠珠像受惊的小兽,慌忙用手死死捂住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和难堪:“你看够了?是不是特想笑?你走开!”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跑开,可腿脚发软,刚撑起一点又跌坐回去。
这一摔,仿佛摔碎了她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再也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臂弯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你别哭……”陆征蹲下身,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人,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部队处理大小事物时都能冷静果断,此时却慌张的解释,“我没想看你笑话!我是看你站在河边,怕你……怕你再想不开。”
沈珠珠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用力咬住下唇:“怕我再去跳河?”
她摇摇头,眼泪又簌簌滚落,“不会了……再也不会那么傻了。我还要照顾弟弟,还要等爸爸回来。”
她仰起头,试图止住泪水,声音却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可我就是好难过!你永远也不会懂的……从来不被妈妈喜欢,是什么滋味。”
陆征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在她身旁坐下,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沈珠珠的哭声倏然止住。她转过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他。
陆征却不再往下说。他只是静静望向远天。
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尽头,侧影在逐渐西沉的落日里显得格外孤寂。
良久,身边细微的动静拉回他的思绪。
身旁的女孩不知何时哭累了,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一歪,靠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