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眉头微蹙,本能地想挪开肩膀。
可垂眸时,瞥见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在逐渐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动作顿住了。
夜色渐浓,陆征陪着沈珠珠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衣角偶尔随夜风轻轻扬起,带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香甜。
月光澄澈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从陆征这头望过去,两道影子斜斜挨着,像是悄悄叠在了一块儿。
陆征耳根隐隐发热,有些不自在地低咳了一声。
他移过目光悄悄看她,她却浑然未觉,依旧望着前路。
他心里微微一松,随即却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淡淡遗憾。
正出神时,沈珠珠忽然脚步一停,身子轻巧地一转,便面对面拦在了他眼前。
“你那天……为什么说那样的话?”她声音轻轻的,目光却清亮,“是不是听见旁人说什么了?”
陆征险些撞上她。她身上的香气近在咫尺,他慌忙退后半步,喉结动了动:“……什么话?”
“都说我在后山等洪志国,即使下雨也等了整整一天。”沈珠珠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无奈,“可我如今连话都不想同他讲,又怎么会去等他?”
她抬起眼,眸中像含着潋滟的春水。
一眨不眨地望定他,神情专注热烈,“我是在等你。”声音带着几分娇羞,“那日下雨……我也不想走。怕一走,就错过你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连风都好像静了。
陆征怔怔地望着她。月光拂过她的脸颊,漾开一层温润的莹白。
而她眼里映着的光,满满当当,只装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那句“我是在等你”,轻轻软软的,却像一颗石子倏地落进他心湖深处。
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那缕原本似有若无的甜香,此刻忽然鲜明起来,幽幽地缠上来。
让他呼吸不觉放轻,胸口微微发紧。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那天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你。”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因无意识绞动而微微皱起的衣角上,这句道歉几乎是未经思量便滑出了口。
若是从小一起厮混的王朝阳在这儿,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陆征这人骨头硬是出了名的,什么时候向谁低过头、认过错?
就算被他爹用皮带抽得背脊血肉模糊,也没听他吭过一声、服过一句软。
沈珠珠仰起脸朝他笑起来,那笑容尤如牡丹浸透了月华,倏然绽开,明媚得晃眼。
她唇瓣微嘟,吐出的字句软糯糯的,带着勾子:“我心里难过了这么久,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想揭过去啦?”
眼波盈盈地睨着他,嫩白的手指顺势探过去,捏住袖口轻轻摇了摇,“我不管,你要教我打弹弓,教到我学会了才行。”
那几根手指如玉葱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陆征的视线被锁住,顿了片刻,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那拉勾!”她得寸进尺,笑意更浓,嫩生生的小手不由分说便滑入他的掌心。
指尖凉丝丝、滑腻腻的,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触感让陆征浑身一僵,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了手,后退一步。
“干嘛呀?”沈珠珠笑意一收,红唇微噘,一双美目瞪着他,“又想赖账不成?”
陆征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凉意勉强压下了心头莫名的躁动。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探究,在她笑意嫣然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终是无奈又认命般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拉勾。”
沈珠珠顿时眉眼弯弯,那点子嗔怪烟消云散,仿佛瞬间被顺了毛的猫儿,笑靥里透着小小的得意与甜蜜。
她飞快地勾住他的手指,声音清甜脆亮,带着娇憨的尾音:“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大胖猪!”
全程陆征都皱着眉,仿佛是在受着刑。
拉完勾,他又突然笑了,仿佛被她的天真逗笑了,也仿佛是笑自己也跟着孩子气的她胡闹。
***
沈卫红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陆征看向沈珠珠的那几道目光,总在她眼前晃。
沈珠珠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像根刺扎在她心口。她绝不能让那贱人有一丝靠近陆征的机会。
一夜辗转,第二天她昏昏沉沉地扛起锄头下地。
刚出门不远,就听见狗蛋正和几个孩子吵得脸红脖子粗。
“你们不跟我玩?等我学会了打弹弓,天天都能吃上肉!到时候馋死你们,一口都不给!”
孩子们哄笑起来:“狗蛋就会吹牛!你会打个屁的弹弓!有本事现在就打一个看看呀!”
狗蛋急得直跳脚:“我现在是不会!可珠珠姐说了,她要跟咱们大队弹弓打得最好的人学!等她学会了就来教我和小刚,到时候让你们急死馋死!”
沈卫红原本困得眼皮打架,这句话却像盆冷水,猛地将她浇醒。
弹弓打得最好的人,除了陆征还能有谁?
沈珠珠那个贱人,果然存了心思,这是明目张胆地要往陆征身边凑。
不行!她绝不能让那贱人得逞!
下午,沈卫红在地里干活时“旧伤复发”、被紧急送往卫生院的消息,很快就在知青点传开了。
“陆哥,”王朝阳凑过来,脸上带着些担忧,“听说沈同志腰伤又犯了,咱……要不要去看看?”
陆征正低头检查手里的工具,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等这次任务结束,我送她去省城仔细检查一下。”
他语气平淡,却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记得叫你妹妹过来陪陪她。”
“叫我妹来陪,那肯定没问题!”王朝阳应得爽快。
眼珠一转,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陆哥,你真不亲自去送送?多好的机会啊,你要是不露面,沈同志心里该不是滋味了。”
陆征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懒得废话,抬腿就朝他屁股上地踹了一脚:“滚蛋!闲得你皮痒是吧?山上练十圈,现在就去。”
王朝阳“嗷”一声,捂着屁股跳开?
脸上那点玩笑神色立马换成了告饶,双手举得老高:“别别别,陆哥!我错了,我这就滚,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