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稚几乎是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醒来的。
一夜辗转反侧,脑海里尽是二哥那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和顾安之那双带着些许茫然的凤眸。
她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尽快将他送走,离京城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她用过早膳,便以去外祖家留下的铺子查账为由,带着云舒出了门。
实则七拐八绕,先去了一趟钱庄,将自己剩余的大部分体己,连同几件值钱但不易追踪的首饰兑成了便于携带的银票。
然后又悄悄联系了相熟且口风紧的车马行,定下了一辆三日后前往杭州府的稳妥马车,并预付了足额的车资。
做完这一切,她才怀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再次来到了榆林巷的小院。
今日的顾昭野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正在书房窗前提笔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安静而专注的侧影。
见沈稚进来,他放下笔,抬眼看来,眸中带着惯有的浅淡笑意,仿佛昨夜那番关乎未来的沉重谈话并未发生。
“沈小姐今日来得也早。”他语气温和。
沈稚却没什么寒暄的心情,她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银钩铁画般的字迹,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主题:
“安之,我……我仔细想过了。京城并非久留之地,人多眼杂,恐生变故。”
她将准备好的银票和一个装着碎银及金锞子的沉甸甸荷包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会有可靠的马车来接你,直接送你去杭州府。”
“那里有我母亲的旧宅,环境清幽,也无人认识你,是最安全的去处。这些银钱你带着,足够你在那边安身立命,安稳度日。”
她一口气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抗拒或是受伤的神色。
她觉得自己像个无情无义、急于摆脱麻烦的人,可这又是她能想到的、在父兄的潜在威胁下保护他的最好方式。
顾昭野的目光扫过那叠厚厚的银票和沉甸甸的荷包,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送他走?这么快?
看来,沈家已经隐约察觉,或者至少是沈稚自己害怕事情败露,所以选择了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将他送走。
也好。
顾昭野眼底掠过一丝冷嘲。他原本也在筹划南下平倭之事,两个月后便要离京。
沈稚此举,倒是阴差阳错地与他的计划在时间上有了部分重合,也为他省了些遮掩的麻烦。
只是,这“送走”的性质,与他预想的,可是截然不同。
他并未如沈稚预想的那般表现出失落或愤怒,反而十分平静,甚至顺从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拿起那叠银票,在指尖掂了掂,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沈小姐……安排得如此周到,在下……唯有感激。”
他抬起眼,看向因为他的平静而有些愣怔的沈稚,凤眸中情绪难辨:
“只是,此去江南,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沈小姐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沈稚的心口。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
“你……你先安心在那边住下。等……等京城这边风声过了,或许……或许还有相见之日。”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底气不足。
顾昭野将她的挣扎与不舍尽收眼底,心中那抹异样再次浮动。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稚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书架。
顾昭野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微微俯身,目光深邃地锁住她闪烁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
“那……在下便在江南,静候沈小姐的‘风声过去’了。只望沈小姐……莫要忘了今日之言,莫要忘了……在下。”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清冽的松木香,让沈稚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慌乱地点点头,几乎不敢与他对视:“我……我自然不会忘!你……你一路保重!”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暧昧而沉重的氛围,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告别都显得仓促。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顾昭野脸上的顺从与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与势在必得的锐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票,又抬眼望向沈稚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江南?
静候?
沈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安排好了车马银钱,沈稚心中虽有不舍与愧疚,但也觉得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翌日,她想着离约定之期还有两日,便又带了些新置办的笔墨纸砚和几本游记,想去小院再瞧瞧顾安之,顺便……再多看看他。
然而,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过于整齐的寂静。
院内落叶未被清扫,石桌上空无一物,那盏他们昨夜对饮的纱灯也不见了踪影。
正房的门虚掩着,她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推开——
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整齐,书案上纤尘不染,她昨日带来的那几本书依旧摆在原位,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属于“顾安之”的那些简单行李,他常穿的那几件素色衣袍,甚至他惯用的那支毛笔和那方歙砚,全都在,但人却不在了。
沈稚僵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走了?在约定之期的前两日,不告而别?
为什么?
沈稚脑中一片空白,她跌坐在那张他们曾并肩坐过的软榻上,触手一片冰凉。
她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又从午后等到夕阳西沉,小院内始终只有她一个人,和那株在暮色中沉默摇曳的海棠树。
她不肯走,固执地认为他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出去,很快就会回来。
直到天色彻底昏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沈随安带着焦急的呼唤:
“枝意!枝意你在里面吗?”
紧接着,沈清安沉稳却隐含担忧的声音也响起:“枝意,出来。”
沈稚恍恍惚惚地走出屋子,看到大哥和二哥站在院中,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忧心。
原来,她一整日未归,云舒找不到人,只好硬着头皮去禀报了沈清安,沈随安闻讯也立刻跟了过来。
他们显然已经知晓了这处小院的存在,只是此刻都默契地没有追问细节。
“他……他走了……”沈稚看着两位兄长,声音沙哑,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沈清安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精心布置过的小院,又看了看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是了然大半,脸色沉郁,但终究没忍心在此刻苛责。
他沉声道:“先回家。”
沈随安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低声安抚:“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先回去再说。”
沈稚如同木偶般被两位哥哥带回了沈府。接下来一连几日,她都恹恹的,茶饭不思,时常对着窗外发呆。
到了原定离京的那一日,她更是早早起身,望着城南的方向,期待能有什么奇迹发生,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或者至少……有一封解释的书信。
然而,什么都没有。
顾安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沈稚越想越是愧疚难当。
她回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嘴上说着负责,却先是去参加了相亲意味浓厚的诗会,后又急匆匆地安排他离京,美其名曰为他好,实则更像是急于摆脱麻烦。
她一直安抚他,承诺他,却从未给过他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安心。
他定是伤心了,失望了,以为自己如同那些恩客一般,只是玩弄感情,最终还是会将他弃如敝履。
所以他选择了主动离开,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保留他最后一点尊严,也……彻底斩断了与她的牵连。
想到他离去时,或许带着对自己的鄙夷和心灰意冷,沈稚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沈随安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疼又无奈,只能搜肠刮肚地安慰:
“枝意,你别太难过了。或许……或许他自己也想通了呢?觉得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
他那样的……出身,留在京城终究是险境,离开才是明智之举。你为他安排好后路,已是仁至义尽了……”
然而,这些劝慰听在沈稚耳中,却更加深了她的自责。她不是仁至义尽,她是……将他推开了。
就在沈稚于那小院中苦等至夜幕低垂时,京西大营的主帅帐内,却是烛火通明,一派肃杀景象。
顾昭野早已换下那身月白常服,身着玄色轻甲,墨发高束,坐于主位之上。
他面前巨大的沙盘上,已清晰标注出东南沿海的岛屿、港口与疑似倭寇巢穴的方位。
赵莽、卫铮等一众心腹将领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陛下敕令已下,命我部两月后开拔,南下平倭。”
顾昭野的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情绪,目光如炬扫过众将,“此战关乎东南沿海百姓安危,亦关乎我大周国威,只许胜,不许败!”
“末将等,誓死追随将军!”众将齐声应和,声震营帐。
顾昭野微微颔首,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赵莽,着你率前锋营,三日后先行出发,轻装简从,沿运河而下,至杭州府与闽浙水师汇合,熟悉海况,整饬战船,务必在一月内,给本将军练出一支能在近海作战的尖刀!”
“卫铮,统筹中军,粮草、军械、人员调配,,沿途各州府若有怠慢,准你先斩后奏!”
“其余各部,按既定方案操练,尤其是水战与登陆作战,不得有误!”
一道道军令清晰明确,将整个平倭大军的骨架迅速搭建起来。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很快只剩下顾昭野与卫铮二人。
卫铮上前一步,低声道:
“将军,榆林巷那边……沈小姐今日去等了整整一日,直至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前去,才将她接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小姐离去时,似乎有些失魂落魄……”
顾昭野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握住玉佩的手却紧了紧。
当沈稚带着那份精心安排的离京计划离开小院后,顾昭野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月光清冷,衬得他玄色衣袍更显孤寂。
他并非刻意算计好要在约定之日前离开。
事实上,沈稚提出送他去江南时,他心中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有对她这份“负责”到底的傻气的触动,也有几分被“安排”的不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茫然。
他顾昭野,自幼在军中长大,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隐藏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他懂得如何排兵布阵,如何与朝堂上的老狐狸周旋,甚至懂得如何利用自身优势去逗弄、掌控那个闯入他世界的小鹿。
可他唯独不懂得,该如何处理眼下这般……牵扯到真心实意的局面。
沈稚的眼神太干净,承诺太认真,那份笨拙却执着的担当,像一道微弱却顽固的光,试图照进他早已习惯冰冷和算计的心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初的玩味和试探,似乎正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滑去。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陌生且危险。
更重要的是,卫铮的提醒言犹在耳。沈巍绝不会同意。
而他,两个月后便要南下平倭,那是军国大事,容不得半分分心。他肩上担负着数千将士的性命和东南沿海的安宁。
儿女情长,在烽火狼烟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沈稚提出的“去江南”,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一个暂时抽身的理由。
或许,分开一段时间,对彼此都好。
他可以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事,而她……或许也能冷静下来,想清楚她所谓的“负责”,究竟是一时冲动的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在沈稚离开后的那个深夜,他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逃避的本能,悄然离开了榆林巷的小院。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告别?承诺?似乎都不合适。
他回到了京西大营,立刻投身于紧张的军务之中,用繁忙来压制内心深处那丝不该有的牵绊。
他告诉自己,大战在即,无暇他顾。
然而,当卫铮低声禀报,说沈稚在那空荡的小院里,从白天等到夜幕降临,直至其兄长寻来时,顾昭野的心,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固执,会在那里空等一整天。
一股细微的、类似悸动又掺杂着些许涩然的情绪,极快地掠过心头。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由期盼到失望,最终失魂落魄的模样。
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落在沙盘上那片象征着东南海域的蓝色区域。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下去吧,按原定计划准备。”
卫铮退下后,大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顾昭野走到帐门前,掀开一角,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轻轻摩挲着一直带在身边的的那枚海棠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沈稚……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果然是个笨人!
他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沙盘前,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专注。
所有的犹豫与波澜,都被他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至少表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