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沈稚依旧过得浑浑噩噩。
徐南溪得了沈清安的嘱托,时常过府来陪她,绞尽脑汁地讲着京中最近发生的趣闻轶事,试图逗她开心。
可沈稚只是恹恹地听着,眼神常常没有焦点,不知飘向了何处。
一日,徐南溪正说着某家公子赛马闹出的笑话,沈稚却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杏眼里氤氲着水汽,声音带着迷茫和自责:
“南溪,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当初再勇敢一些,不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直接去求父亲,哪怕挨一顿家法,是不是就能……就能给他一个交代,他也不至于……这般伤心失望地离开?”
她始终觉得,是自己的犹豫和那些看似“为他好”实则伤人的安排,逼走了顾安之。这份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徐南溪看着好友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又想起沈清安和沈随安的郑重托付与那套统一好的说辞,她咬了咬唇,终于将那句准备好的、有些残忍的话说了出来:
“阿稚,你别再胡思乱想,更别再自责了!”
她反握住沈稚冰凉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气愤,“我……我偷偷帮你问过松鹤楼的掌柜了。
那个顾安之,他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才走的!他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拿捏人心,惯会做小伏低哄人开心,你不过是他众多恩客中的一个罢了!”
她看着沈稚骤然睁大的眼睛,硬着心肠继续道:“掌柜的说,他早就攀上了安阳来的一个富商,人家出的价钱比你高得多!
他这是找到更好的主家了,所以才会不声不响地走了,哪里是因为伤心?他怕是早就将你抛到脑后了!”
“不……不可能……”沈稚下意识地反驳,脸色白了白。
“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茫然,想起他安静看书时的侧影,怎么也无法将他和徐南溪口中那个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人重合起来。
“怎么不可能?”徐南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你仔细想想,他若真对你情根深种,怎会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走得如此干脆?阿稚,你醒醒吧!那种欢场中人,最是薄情寡义,你对他真心实意,他却只当你是冤大头!”
沈稚怔怔地看着徐南溪,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愿相信,可南溪说得如此笃定,还特意去问了掌柜……
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她站起身:“我不信!我要亲自去问!”
她不顾徐南溪的阻拦,径直出了府,再次来到了松鹤楼。
面对她的询问,那位精明的掌柜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说的话与徐南溪一般无二:
“沈小姐,小人也不敢瞒您。顾公子他……确实是得了安阳一位富商的青眼,前几日便跟着往安阳去了。
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也是常情,还望小姐看开些……”
听着掌柜言之凿凿的话语,看着他那无可挑剔的表情,沈稚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并没有到来。
最初的震惊和一丝被欺骗的伤心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庆幸,庆幸他不是因为自己的“辜负”而伤心离去,那样她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原来,他只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如同话本里写的那些戏文一样,不过是恩客与欢场男子之间寻常的聚散离合。
她有些伤心,伤心于自己或许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特别,终究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与其他“恩客”并无不同。
果然,小倌都是最会讨人欢心,也最是薄情的。
但这份伤心,很快就释然了。
她不必再背负着沉重的愧疚感,不必再日夜忧心如何向父兄坦白,不必再规划那充满不确定性的江南之行。
就像放下了一个背负许久的包袱,虽然肩膀上还残留着些许酸麻的痕迹,但整个人却轻松了许多。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清减却不再迷茫的脸庞,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算了,”她对自己说,“就当是……花了三千五百两,买了个教训吧。以后……可不能再这般轻易被人哄了去。”
她不再整日郁郁寡欢,甚至偶尔会主动去找徐南溪说话。
虽然笑容还不似往日那般明媚无忧,但眼底的阴霾确实在逐渐散去。
沈随安暗中观察着,见她如此,都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手段不算光明,但能让妹妹从那段荒唐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不再自我折磨,便是值得的。
此时,京西大营,主帅帐内。
顾昭野刚与几位副将议完事,卫铮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待众人退去后,方才低声禀报。
“将军,沈府那边……有消息了。”
卫铮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沈小姐在您离开后,确实郁郁寡欢了数日,茶饭不思,沈二公子和徐家小姐时常相伴宽慰。”
顾昭野正在批阅文书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点。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卫铮继续。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悄然蔓延。
他知道她会难过,但亲耳听闻,那感觉终究不同。
卫铮偷觑了一眼将军的神色,继续道:
“后来……沈大公子似乎插手了。他买通了松鹤楼的掌柜,让掌柜的告诉沈小姐,说您……您是攀了安阳富商的高枝,嫌她给的钱少,所以才不告而别。”
顾昭野执笔的手彻底停住,抬起了头,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沈清安……倒是会编故事。
“沈小姐起初不信,亲自去松鹤楼问了掌柜。”
卫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得知‘真相’后,沈小姐她……她反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近日情绪已然好转许多。”
“松了口气?”顾昭野重复着这几个字,先是愕然,随即,一种荒谬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气笑出来。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好一个沈稚!
他以为她至少会为自己“看走眼”而气恼,或是为那“错付”的真心难过一阵,却没想到,她得知自己是个“嫌贫爱富、薄情寡恩”之徒后,第一反应竟是……释然?庆幸?
她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在她心里,他顾昭野就是这般不堪一击、见利忘义的形象?
她那些口口声声的“负责”,那些认真的规划,原来在“攀高枝”面前,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放下?
一股莫名的愠怒夹杂着些许被轻视的不快,在他胸中盘旋。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他……意难平。
然而,他冷静下来细想,沈清安此举,虽然手段不算光彩,但目的无非是让沈稚尽快走出情绪低谷,不再被这段“荒唐”的过往束缚。
而从结果来看,她确实不再沉浸于悲伤和自责之中了。
这……或许正是他当初选择暂时离开时,所期望看到的?只是这“达成”的方式,着实有些讽刺。
他揉了揉眉心,将心中那点因被“小看”而产生的不豫强行压下。
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和东南沿海的布防图,那股属于军人的冷硬和责任感再次占据了上风。
大战在即,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东南沿海的安宁系于一身,他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纠结一个深闺女子是如何看待他那“负心汉”的形象。
她能想开,不再为此事劳心伤神,于她而言是好事。
于他而言,也少了些许不必要的牵挂,可以更专注地投入到眼前的战事筹备之中。
“知道了。”顾昭野最终只是平淡地吐出三个字,重新拿起了笔,蘸了蘸墨,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下去吧,继续留意京中动向,尤其是兵部与户部对南下大军的粮草器械调配,不得有误。”
“是!”卫铮见将军如此,心中稍安,领命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昭野专注于眼前的军务,试图将那个得知自己“攀高枝”后反而释然的小女子身影彻底驱散。
只是,在批阅间隙,他偶尔抬眼望向帐外时,眸光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自嘲。
沈稚,这笔“薄情寡恩”的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时光悄然流转,两月之期将至。
京西大营的备战已进入最后阶段,军械粮草陆续装船,将士们摩拳擦掌,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出征前夜,顾昭野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策马离开了军营。
夜色深沉,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榆林巷那座已空置许久的小院。
院门落锁,院内一片漆黑死寂。昔日摇曳的海棠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诉说曾经的短暂温情。
他站在门外,并未进去,只是透过门缝看着里面模糊的轮廓,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那个浅碧色的身影提着食盒走进来的模样,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她带着羞怯又强装镇定的声音。
这里曾是他一场荒诞游戏的开端,却也意外地成了他冰冷生涯中一处短暂的、带着暖意的避风港。
如今,人去楼空,只余回忆。
他默立片刻,随即调转马头,漫无目的地在京城寂静的街道上缓辔而行。
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离首辅府不远的一条巷弄。
远远望去,首辅府邸灯火通明,尤其是花厅方向,人影晃动,隐约有笑语声传来。
他勒住马,隐在一株大树的阴影里,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扇明亮的窗户上。
窗纸上,清晰地映出几个熟悉的身影。
沈巍似乎正捻须说着什么,姿态是难得的放松。沈清安坐在下首,侧耳倾听,偶尔颔首。
而最鲜活的那个身影,是沈稚。
她正比划着手势,像是在讲述什么趣事,引得沈随安在一旁夸张地拍着桌子大笑,连向来沉稳的沈清安唇角也带着明显的笑意。
她眉眼弯弯,脸颊红润,神情是全然的无忧无虑,与那个在小院中失魂落魄的她,判若两人。
她似乎已经完全从“顾安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重新变回了那个被父兄捧在掌心、娇憨明媚的千金。
顾昭野静静地看着,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几分欣慰。看到她不再被那段关系困扰,重新展露笑颜,他确实感到一丝轻松。
这不正是他暂时离开所希望看到的吗?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异样。
那是一种微妙的,仿佛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可以如此轻易地放下,仿佛他只是她人生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而他,却似乎无法将那抹浅碧色的身影,那笨拙的亲吻,那认真的“负责”,从脑海中彻底抹去。
“呵……”他低低地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强行压下。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窗内的温馨景象,顾昭野转身离去,策马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沈稚带着与家人欢聚后的暖意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屏退了丫鬟,室内只剩下她一人时,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妆匣角落里的小兔子木雕。
动作微微一顿。
那个人的身影,连同在小院中的点点滴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慵懒倚在树下的样子,他带着戏谑叫她“沈小姐”的语调,还有……那个月光下仓促的吻。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带着点淡淡的涩意。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拿起那支木雕,在指尖摩挲了一下,随即将其放回了妆匣深处,轻轻合上了盖子。
“不过是个薄情之人,何必再想。”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释然和对自己“看走眼”的轻微懊恼。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恢复红润气色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份短暂的恍惚压下去。
他既已寻了更好的去处,自己又何必耿耿于怀?
不过是人生中一段荒唐的插曲,过去了便过去了。
她的生活,终究要回到正轨。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微澜渐渐平息,恢复了往常的宁静。洗漱安寝,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