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黎明破晓,天色微明。
京城正阳门外,已是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数千精锐将士列队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和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一股肃杀威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顾昭野立于点将台之上,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翻卷。
他头戴缨盔,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台下肃立的军队。
此刻,他身上再无半分“顾安之”的慵懒闲适,只有属于镇北将军的凛然杀气与赫赫威仪。
兵部官员宣读完陛下敕令与犒赏,仪式庄重而简短。
“开拔!”
顾昭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金石之音,不容置疑。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庞大的军队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移动。骑兵开路,步兵居中,粮草辎重紧随其后,队伍绵延数里,踏起滚滚烟尘。
金属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混合着低沉的号角声,汇成一股撼人心魄的洪流。
顾昭野最后回望了一眼笼罩在晨曦中的京城轮廓,目光深沉难辨。
那座城池里,有波谲云诡的朝堂,有与他针锋相对的政敌,也有……那个或许已经彻底将他遗忘的娇俏身影。
他抿紧了唇,再无丝毫犹豫,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汇入了前行的大军洪流之中。
玄甲红披的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如同离弦之箭,坚定地指向南方。
他的战场在那里,他的责任在那里。
与此同时,沈府之内。
沈稚刚刚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梳洗。窗外隐约传来遥远而沉闷的号角声与隐约的喧嚣。
“外面是什么声音?”她随口问道。
丫鬟侧耳听了听,回道:“小姐,怕是今日镇北将军率军南下平倭,大军正在出城呢。”
沈稚梳发的手微微一顿。镇北将军……顾昭野?那个与“顾安之”有着相似背影的将军?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痕迹。
她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本就是毫无瓜葛。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镜中的自己身上,想着今日该梳个什么发髻,配哪支珠花。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让她一度愧疚难安又释然放下的“顾安之”,此刻正以另一种她无法想象的身份,身披甲胄,率领着千军万马,踏上了远征之路。
他们的命运,如同暂时分离的溪流,各自奔涌。
然而,时代的洪流与未解的缘分,却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再次将他们席卷到一起,掀起更大的波澜。
只是此刻,一人心如止水,一人志在疆场,仿佛已是殊途。
顾昭野大军开拔后,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沈稚的生活也仿佛真的回到了遇见“顾安之”之前,读书、习字、偶尔与手帕交们小聚,只是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但很快便会消散。
这日,春光明媚,徐南溪和谢允之相约来寻她,三人一同去了京郊的一处马场游玩。
谢允之纵马跑了几圈,意气风发地回来,额上还带着薄汗,他勒住缰绳,望着南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
“真带劲!什么时候小爷我也能像顾昭野那样,统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那才叫不枉此生!”
他虽是安南王府的小侯爷,却最是崇拜那些凭自身军功立业的将领。
徐南溪闻言笑道:“就你?先把马骑稳了再说吧!顾将军那可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名,你当是去郊游呢?”
沈稚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听着他们谈论顾昭野,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谢允之不服气地跟徐南溪斗了几句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问沈稚:
“对了阿稚,我记得你外祖家是不是就在浙江?离顾将军要去平倭的地方不远吧?”
沈稚点了点头:“嗯,在杭州府。”
提到外祖家,她倒是想起一件事,语气轻快了些:“下月初九,是我外公的六十大寿。大哥前两日还说,届时他正好有些公务要南下处理,可以顺便带我去给外公贺寿。”
想到能见到许久未见的外祖一家,还能领略江南风光,她眼中不禁流露出期待。
“杭州府?”谢允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好地方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阿稚,清安哥,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带上我一起去呗!我保证不添乱,就当是游历学习,长长见识!”他性子跳脱,最爱热闹,立刻就想凑这个热闹。
徐南溪原本在一旁听着,听到沈清安也会去,心头一动,脸颊微微泛红。
她悄悄拉了拉沈稚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明显的期盼:“阿稚……我,我也没去过江南呢……若是方便,能不能……也算上我一个?”
她想去江南是真,但更想的,是能与沈清安有更多相处的机会。
沈稚看着眼前两位好友,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含羞带怯,哪里会不明白他们的心思?
她本就因为能去江南而开心,有好友同行自然更添趣味,尤其是南溪……她看了眼好友那藏不住心事的模样,心中了然,更是愿意成全。
她莞尔一笑,爽快应下:“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人多才热闹!等我回去就跟大哥说,他定然不会反对的。”
沈清安向来疼她,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请求,多半是会应允的。
“太好了!”谢允之高兴地一拍手。
徐南溪也抿唇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甜蜜的光彩。
三人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江南的风土人情,西湖美景,还有那些听说精致可口的点心。
沈稚暂时将那些纷乱的心绪完全抛开,沉浸在对即将到来的江南之行的憧憬之中。
她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省亲计划,将会把她再次卷入命运的漩涡之中。
南下的车轮尚未启动,但命运的丝线,已再次悄然绷紧,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相隔千里的两人,重新拉扯到一起。
而这一次,不再是小院中的隐秘与试探,而是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局势,与更难以预料的碰撞。
就在沈稚与好友们憧憬着江南之行时,遥远的东南沿海,已是烽烟四起,战鼓雷鸣。
顾昭野率领的平倭大军抵达浙闽沿海后,并未急于与倭寇正面决战。
他驻扎在宁波府外的大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整合力量。
闽浙水师提督果然如京中情报所言,庸碌怯战,战船破旧。
顾昭野雷厉风行,以贻误军机为由,当场罢黜其职,提拔了几名素有勇略、熟悉海事的将领,同时肃清了几名与倭寇有暗中往来嫌疑的卫所军官,迅速稳住了内部。
“赵莽!”帅帐内,顾昭野盯着巨大的海防舆图,声音冷冽。
“你派出斥候,必须尽快摸清倭寇主力盘踞的岛屿,尤其是那个被称为‘鬼窟’的蛇蟠岛!
我要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船只数量、补给线路,还有……他们到底是如何与岸上联系的!”
“卫铮!督促工匠,全力修复、改造战船,加装佛郎机炮和火箭!”
他每日不是在校场操练水师,便是在帅帐与将领们推演战术,常常至深夜。
很快,赵莽的斥候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带回了关键情报:
倭寇主力确在蛇蟠岛,但其周围暗礁密布,水道复杂,大船难入。
且倭寇极其狡猾,在多个岛屿设有疑兵,行动飘忽不定。
“暗礁?水道复杂?”顾昭野盯着舆图上那片如同毒蛇獠牙般的岛屿群,眸中寒光一闪,“那就把他们引出来打!”
他制定了“引蛇出洞,围点打援”之策。
故意放出假消息,佯装大军粮草囤积于一处防御相对薄弱的卫所,并派出小股部队伴装护送。
同时,命赵莽率精锐水师埋伏于倭寇驰援的必经之路上。
果然,倭寇头目得知“粮草”消息,利令智昏,派出大部主力乘着快船,试图劫掠。
月黑风高夜,海面之上,杀机四伏。
当倭寇船队浩浩荡荡闯入伏击圈时,顾昭野立于旗舰船头,猩红披风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来的倭寇船只,缓缓举起了右手。
“放!”
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礁石后、伪装成渔船的戰船骤然亮出獠牙!
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射向敌船!
改良过的佛郎机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精准地落在倭寇关船最脆弱的船舷和风帆上!
刹那间,海面之上火光冲天,爆炸声、惨叫声、船只碎裂声不绝于耳!倭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杀!”顾昭野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混乱的敌阵,声音穿透硝烟与喊杀声,清晰地传遍己方战船。
大周水师将士们见主帅如此勇决,士气大振,如同下山的猛虎,驾船冲向敌阵,与试图顽抗的倭寇展开了惨烈的接舷战。
顾昭野身先士卒,玄甲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刀法凌厉简洁,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所过之处,倭寇纷纷倒下,无人能挡其锋芒。
鲜血染红了他的战甲,更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这一战,从深夜持续到黎明。来袭的倭寇主力被尽数歼灭,战船大多被焚毁或俘获,只有少数残敌趁乱逃脱。
旭日东升,映照着漂浮着木板残骸和尸体的海面,景象惨烈而悲壮。
顾昭野站在满是血污的甲板上,任由海风吹拂着他染血的面颊。
他望着远方渐渐清晰的蛇蟠岛轮廓,目光冰冷而坚定。
这只是开始。
蛇蟠岛他一定要连根拔起!东南沿海的百姓,必须得到安宁!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他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不容置疑。
“传令各部,休整三日。三日后,随本将军,兵发蛇蟠岛!”
首战告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京城百姓也纷纷议论着这位年轻将军的赫赫战功。
然而,深居沈府的沈稚,对此却并未过多关注。
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烽火与杀戮,那些关于镇北将军顾昭野的传奇战绩,于她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偶尔听闻的、与己无关的谈资罢了。
她绝不会想到,自己即将踏上的旅程,将会与那位她以为早已成为过往的“顾安之”,以及这片正被战火洗礼的土地,产生怎样意想不到的交集。
命运的轨迹,正以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方式,悄然向着交汇点驶去。
暮春的杭州府,暖风拂面,柳絮如烟。
西湖碧波荡漾,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伴着莺啼婉转,从湖畔的亭台楼阁间隐隐传来,一派江南软媚、富贵风流的气象。
沈稚随着兄长沈清安、沈随安,以及同行的徐南溪、谢允之,一行人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她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行人步履似乎都带着几分水乡特有的从容。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和隐约的糕点甜香。
“总算到了!这一路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谢允之率先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随即又被街边卖藕粉和定胜糕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徐南溪紧随其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与沈府前来接应的管事交谈的沈清安,见他举止从容,安排妥帖,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倾慕。
沈稚被丫鬟扶着下车,踏上青石板路,深深吸了一口这江南湿润温暖的空气。
连日舟车劳顿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她望着远处如黛的青山和隐约可见的湖光山色,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这里没有京城的拘谨和那些烦心往事,只有外祖家的温情和未知的新奇。
“阿稚,我们先去外祖府上安顿,晚些时候再出来逛。”沈清安安排好车马,走过来温声道。
“好!”沈稚雀跃地点头,已经开始期待外公看到她时的惊喜,以及未来几日畅游西湖、品尝美食的惬意时光。
马车再次启动,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富有韵律的声响,穿过熙攘的街市,向着城西那座熟悉的府邸行去。
沈稚忍不住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形态各异的石桥,以及临水而建、白墙黛瓦的民居,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这里的一切,都与京城方正、威严的格局不同,充满了曲折迂回的诗意和烟火人情的暖意。
与此同时,距离杭州府数百里外的东海之上,蛇蟠岛外围海域,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空被硝烟染成灰黑色,与铅色的海面几乎融为一体。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喊杀声、船只碰撞的碎裂声取代了丝竹管弦。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血腥味和木材燃烧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顾昭野亲自督帅的主力水师,正在对盘踞在蛇蟠岛的倭寇老巢发起总攻!
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一日,异常惨烈。
倭寇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暗礁险滩负隅顽抗,他们驾驶着灵活的快船,如同水鬼般从礁石缝隙中窜出,试图用火攻和接舷战搅乱大周水师的阵型。
“左翼!注意左翼礁石区!有敌船埋伏!”
顾昭野站在剧烈摇晃的旗舰船楼上,甲胄上溅满了不知是海水还是血水的污渍,声音因长时间嘶吼而沙哑,却依旧带着穿透战场的冷静。
他目光如鹰隼,紧紧盯着战局。己方一艘战船因躲避不及,被倭寇的火船撞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跳入海中。
“传令!右翼前锋营压上,吸引火力!中军福船用重炮轰击那片露出水面的礁石群,把藏在后面的老鼠给我轰出来!”他果断下令,调整战术。
炮弹呼啸着砸向礁石群,激起冲天水柱,隐约传来倭寇的惨嚎。
但更多的倭寇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
“将军!小心!”卫铮猛地扑过来,用盾牌挡开一支射向顾昭野的冷箭。
顾昭野看都未看那钉在盾牌上尾羽仍在颤抖的箭矢,反手一刀将一名试图攀上旗舰的倭寇劈落海中。
他的眼神冰冷而专注,只有眼前的敌人和脚下的战场。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这里的每一刻都是生死搏杀,每一寸海面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软语温言,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与毁灭。
夕阳如血,将这片修罗场般的海域染得更加凄艳。
而在数百里之外,杭州西子湖畔,沈府外祖家的临水轩榭内,沈稚正倚在雕花木窗边,与徐南溪他们闲聊。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雷峰塔映照得金碧辉煌,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晚归的水鸟掠过,留下悠长的啼鸣。
浑然不知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隔不远的东海之上,正进行着怎样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关乎东南安宁的惨烈鏖战。
一边是极致岁月静好的江南风月,一边是生死一线的血火鏖战。
两条本已看似平行的命运线,因这同一片东南土地,再次被无形地拉近。
西湖的暖风,似乎也能隐约吹到那血腥的海上,只是不知那风中带来的,是故人的气息,还是命运即将再次交织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