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蟠岛海域的鏖战,在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以下时,终于分出了胜负。
倭寇头目在乱军中被赵莽一刀斩于头颅,残余倭寇或死或降,盘踞东南沿海多年的这颗毒瘤,被顾昭野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
海面上漂浮的焦黑船板和一些来不及清理的残骸,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恶战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正被海风慢慢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咸腥。
顾昭野下令全军在蛇蟠岛外围海域及几个条件稍好的附属岛屿进行休整,同时派出快船,将捷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京城。
他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身上的明光铠沾满了血污和烟尘,甲片边缘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刀砍凹痕。
此刻,他正站在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处滩头,看着士兵们有序地将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抬上舢板,准备运回岸上妥善安葬。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是连日鏖战和失血带来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将军,您肩上的伤……”卫铮快步走来,看着他左肩铠甲缝隙下隐隐渗出的暗红,忍不住低声提醒。
那是在最后攻上蛇蟠岛主寨时,被一个装死的倭寇头目暴起偷袭留下的刀伤,虽未伤及筋骨,却也不浅。
“无妨。”顾昭野摆了摆手,声音因缺水而沙哑。
“阵亡将士的名录核对清楚了?一个都不能错漏。”他更关心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正在加紧核对,抚恤章程也已拟好,按最高标准发放。”
卫铮回道,顿了顿,又说,“缴获的倭寇财物和兵械已初步封存,等候将军示下。
另外……浙闽总督衙门的使者已到了营外,说是奉旨犒军,并请将军移步杭州府,商议善后及防务事宜。”
顾昭野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不喜欢这些官场应酬,尤其此刻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处理好军务,让将士们得到休整。
“知道了。”他淡淡道,“让他们稍候,本将军处理完手头军务便去。”
他需要一点时间,换下这身血污的战袍,也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这场仗打完了,但东南沿海能否长治久安,后续的布防、对残余倭寇的清剿、与地方势力的博弈,才是更考验人心和手段的硬仗。
杭州府里,这几日正是春光最明媚的时候。
沈稚在外祖家住了下来,日子过得惬意而充实。
外祖家宅院宽敞,带着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回廊曲折,假山玲珑,一池碧水引得几尾锦鲤悠游自在。
徐南溪和顾允之带着她逛遍了杭州城里有名的绸缎庄、脂粉铺,品尝了各色精巧的茶点和时令菜蔬。
这日,沈清安因有公务在身,沈稚便和徐南溪、谢允之约了去游湖。
他们雇了一叶扁舟,船夫是个寡言的中年人,摇橹的手法却极稳,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湖心,将岸边的喧嚣远远抛开。
“怪不得都说‘暖风熏得游人醉’,这风吹着,骨头都酥了。”
谢允之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刚在岸边买的酥油饼,吃得津津有味。
徐南溪小心地提着裙摆,生怕被湖水打湿,闻言笑道:
“你那是坐船坐的,跟风有什么相干?我看你是骨头懒了。”
沈稚没加入他们的斗嘴,只是伸手拨弄着清凉的湖水,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跳跃成碎金。
远处有丝竹声和笑语声随风飘来,隐约朦胧,更衬得他们这小舟一方天地格外宁静。
船行至湖心亭附近,但见亭中已有不少文人墨客在吟诗作画,或凭栏远眺。他们的船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
“附庸风雅。”谢允之撇撇嘴,他对这些向来兴趣缺缺,注意力很快被水中一群悠游的鸭子吸引,试图用饼屑引它们过来。
沈稚笑了笑,目光掠过湖光山色,落在更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上。
船夫将船摇到一处荷花淀附近,虽盛夏已过,但仍有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的花瓣在绿叶映衬下,格外清新脱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荷香。
“这香味真好闻。”徐南溪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感受着。
他们在湖上盘桓了将近一个下午,直到夕阳开始西沉,将湖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才意犹未尽地让船夫摇船返回。
上岸时,华灯初上,酒楼茶肆里传出喧闹的人声。
路过一家临湖的茶楼时,他们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在高声谈论着什么“镇北将军”、“蛇蟠岛大捷”、“倭寇授首”之类的话语。
谢允之耳朵尖,立刻来了精神:“咦?是顾昭野打赢了?这么快!”
一旁的路人附随点头道:“这几日城里都在传,说是前线大捷,倭寇老巢被端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东南百姓能安稳些日子了。”
徐南溪也露出欣喜的神色:“顾将军真是厉害。”
沈稚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顾昭野……这个名字,似乎比在京城时听到,多了几分真切感。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跟着徐南溪,汇入了杭州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人流之中。
此时,沿海边境。
浙闽总督衙门的使者在前引路,沈清安跟随其后,踏入了这片临时清理出的营地。
沈清安此次南下,明面上是为外祖父贺寿,实则也肩负着兵部的一些差事,暗中察访东南沿海卫所战后情况,以及地方官府对善后事宜的筹备。
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草药味,以及隐约的血腥气,混合着海风的咸腥,构成了一种独特而沉重的氛围。
目光所及,尽是忙碌的士兵、堆积的物资和临时搭建的营帐,与杭州城内的繁华安逸判若两个世界。
顾昭野已换下那身破损的血污铠甲,穿着一身较为干净的深色武官常服,正站在一副巨大的海防舆图前与几名将领低声交代着什么。
听到通传,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使者,随即落在了沈清安身上。
一丝极淡的讶异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沈清安?他怎么会在此处?还随着总督衙门的人一同前来?
顾昭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瞬间转过了几个念头。
沈家与顾家素来政见不合,在朝堂上没少针锋相对,他与沈清安虽无直接冲突,但关系也绝谈不上融洽。
沈清安此刻出现在这刚刚经历血战的军营,代表的恐怕不只是他个人。
“顾将军。”沈清安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拱手行礼。
他今日未着官袍,而是一身靛青色的直裰,更衬得身形挺拔,面容清隽,即便身处这粗粝的军营,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气度。
“听闻将军甫经恶战,大获全胜,清安特代表家父,并向将军及麾下将士道贺。”
他语气平和,措辞得体,既表达了恭贺,又点明了代表沈家的身份,让人挑不出错处。
顾昭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淡无波:
“沈大人有心了。战事侥幸,全赖将士用命,顾某不敢居功。”
他伸手示意,“帐内简陋,沈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中军大帐,总督衙门的使者识趣地留在帐外等候。
帐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必要的桌椅和那幅舆图,几乎别无他物,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金疮药的味道。
落座后,沈清安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转达了总督衙门关于犒赏三军、安置俘虏、以及后续沿海布防的一些初步设想。
两人之间的交谈,公事公办,疏离而克制。
然而,在商议的间隙,顾昭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缓,带着几分随意的问道:
“京中事务繁忙,沈大人身为兵部要员,此番亲临杭州,可是有要事?”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客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清安微微一怔。顾昭野主动询问他的行程?这似乎不似对方一贯冷淡疏离的作风。
沈、顾两家在朝堂上的关系如何,彼此心知肚明,顾昭野此举,难免让他心生一丝疑虑。
但他面上未显,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从容,回答道:
“顾将军多虑了,沈某此次前来一是为了督查战后防务。”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补充,“此外,下官外祖家居于杭州,恰逢外祖父寿辰在即,此番也是借此机会,前来贺寿,略尽孝心。”他将公务与私事一并道出,坦荡而克制。
“哦?原来如此。”顾昭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节在粗糙的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只是随口接着问道。
“江南路远,沈大人此行,是独自前来,还是……有家眷同行?”
这个问题就更显突兀了。沈清安心中的疑虑加深,但顾昭野问得自然,他若避而不答,反而显得刻意。
他略一思忖,谨慎答道:“有劳顾将军关心。舍弟随安与舍妹阿稚,此次也一同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行的还有徐尚书家的千金,以及安南王府的谢小世子,皆是家中世交,结伴而来,也热闹些。”
顾昭野听到“舍妹阿稚”几个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面色如常,只是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江南景致,确实值得一观。沈大人既要处理公务,又要兼顾家事,辛苦了。”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待在下此间军中事了,或许也会去杭州府衙走动,届时若有机会,再与沈大人叙话。”
对于顾昭野这礼节性的寒暄,沈清安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沈家与顾家素来无私交,此番顾昭野不仅对自己的私事感兴趣,甚至提出要去杭州拜访。
沈清安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顺着顾昭野的话应酬了几句,便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正事上。
帐内的谈话继续,公事公办的氛围下,却因顾昭野那几句看似不经意的追问,埋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而顾昭野,则在沈清安看不到的角度,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稚……果然来了杭州。
那个娇憨又执拗的身影,那双清澈的杏眼,以及她认真说着要送他去江南安顿时的模样,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