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是在一阵熟悉的熏香和隐隐头痛中醒来的。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在外祖家闺房那熟悉的茜素红床帐顶。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稚,你醒了?”一个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她偏过头,这才惊讶地发现,徐南溪、谢允之,甚至连她那向来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哥沈随安,都围坐在她床边,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南溪?允之?二哥?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沈稚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来,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困惑。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头好痛……”
徐南溪连忙递上一杯温水,看着她慢慢喝下,才试探性地问道:
“阿稚,你……你还记得昨天寿宴上的事吗?”
“昨天?”沈稚捧着杯子,努力回想,记忆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模糊不清。
“我记得……拜寿,然后和你们在一起……后来……后来好像听说……有人来了?”
她蹙着眉,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后面发生了什么,一片空白。
徐南溪与谢允之、沈随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问道:
“那……阿稚,你认识顾昭野顾将军吗?”
“顾昭野?”沈稚茫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
“我怎么会认识他?他是朝廷大将,我们沈家……与他并无交集。我只是听闻过他平倭的威名罢了。”
“不认识?!”谢允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脸上写满了“你居然忘了”的夸张表情。
“我的沈大小姐,你昨天不仅像是认识他,你还……你还直接质问人家顾将军了!”
“什么?”沈稚愕然睁大了眼睛,手里的水差点没端稳。
沈随安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是啊妹妹!你当时醉醺醺的,我们都拦不住你,你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走到顾昭野跟前,仰着头问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时满园子的人都吓傻了。
谢允之接过话头,绘声绘色地继续:
“这还不算完!你还直接晕倒在他怀里了!
我的天爷,你都没看见当时你大哥那张脸,还有满院子宾客那眼神……”
“我……我晕倒在他怀里?!”沈稚彻底僵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如此失仪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锦被,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我怎么会……”她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竟然……”
看着她这副又惊又愧、泫然欲泣的模样,徐南溪连忙安慰道:
“好了好了,阿稚,别怕,都过去了。顾将军他……倒也没说什么,晕倒后大哥立刻就把你接回来了。”
沈随安也赶紧找补:“对对对,没事了没事了,反正你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就当没发生过!”
谢允之却还在啧啧称奇:
“阿稚,你是真没看见,那顾昭野居然没发火,还回答你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的话更让沈稚无地自容。她用力闭上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良久,她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懊悔又坚决地发誓:
“以后……以后我一定一口酒都不喝了!绝对!一滴都不沾!”
她想起上次醉酒招惹了“顾允之”,这次醉酒又差点得罪了顾昭野,这酒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东西了!
徐南溪看着她这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强忍住笑意安抚道:
“好好好,不喝了,咱们以后都不喝了。”
沈稚将脸埋在被子里,心中一片混乱。
此时,杭州城西别院,书房内,顾昭野刚与几位将领议完军务,正低头批阅着文书。
窗外竹影摇曳,顾昭野却异常的平静,只是偶尔,他的脑海中闪过昨日那个醉眼朦胧的身影。
卫铮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将军,白府那边……有消息了。”
顾昭野执笔的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卫铮斟酌着措辞,继续道:“沈小姐……醒来后,似乎……并无任何异样。
据我们的人观察,她醒来后便与徐小姐、谢世子他们闲谈起来,并未……并未有其他举动。”
“并未有其他举动?”顾昭野终于停下了笔,抬起了头。
他凤眸微眯,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一种荒谬又带着些许愠怒的情绪,极快地涌了上来。
他本以为,经过昨日相见,即便她醉后记忆模糊,醒来后也总该有些反应。
或许是羞愤,或许是好奇,至少也会向旁人打听一下他顾昭野究竟是何许人也,与她记忆中的“顾允之”有何关联。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兴师问罪”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并无任何异样”?
就像那日不过是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拂过肩头,了无痕迹?
她竟然真的能将忘了榆林巷那一切,包括他,如此轻易地抛在脑后,继续过她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一股说不清是气闷还是好笑的感觉堵在胸口。
好一个沈稚!
他处心积虑,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亲自去那与他格格不入的寿宴走一遭,结果就换来她一句“并无任何异样”?
想他顾昭野,年少成名,权倾朝野,何曾被人如此彻底地“无视”过?
更何况,还是那个曾信誓旦旦要对他“负责”,将他“金屋藏娇”的小女子!
她倒是心宽!不愧是沈巍的女儿,天生就知道怎么跟他过不去!
顾昭野将笔搁回砚台,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庭院中疏朗的翠竹,眸色深沉难辨。
卫铮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他跟随将军多年,极少见到将军情绪外露,此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低沉的气压。
良久,顾昭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并无异样……很好。”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卫铮:“沈清安那边呢?有何动静?”
“沈侍郎一切如常,只是下了死命令,昨日的事情一概不许府中人提及。”
顾昭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沈家兄妹,倒是一个比一个气人。
“下去吧。”
顾昭野挥了挥手,拿起了另一份军报,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淡漠,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是。”卫铮躬身退下,心中却为那位远在白府、对此一无所知的沈家小姐,默默捏了把汗。
将军这般神色,只怕……那位沈小姐往后的日子,是难再真正“平静”了。
自那日沈稚说要戒酒后,似乎是真的下了决心。
接下来的几日,她几乎是滴酒未沾,连宴席上以酒烹制的菜肴都小心避开。
仿佛那日的事情像是寿宴上的一个小小插曲,并未在沈稚心中留下多少痕迹。
除了偶尔被谢允之挤眉弄眼地调侃两句“一杯倒”,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惬意。
寿宴后的第五日,沈稚和徐南溪、谢允之刚从灵隐寺回来,几人还在回味着寺中的清幽景致。
刚进府门,却见管家面色有些微妙地迎上来。
“表小姐,徐小姐,谢世子,你们回来了。”
沈稚心情颇好,笑着点头:“嗯,回来了。外祖父这会儿可在歇息?”
管家忙道:“老爷子在书房练字呢。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前厅有客,正与大公子叙话。”
“大哥有客?”沈稚随口一问,并未在意,准备直接回自己院落。
却听管家补充道:“是……镇北将军顾将军来访。”
沈稚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轻松笑意也僵住了。
顾昭野?他怎么又来了?
一旁的徐南溪和谢允之也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谢允之心直口快,嘀咕道:“这顾将军怎么回事?上次寿宴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又上门了?
他们顾家跟你们沈家不是一向没什么往来吗?”
徐南溪也轻轻蹙眉,低声道:
“是啊,朝堂上……不是还听说有些龃龉么?顾将军这般频频来访,倒是让人有些看不明白了。”
沈稚没心思去分析朝堂局势和顾昭野的意图。听到这个名字,她就条件反射般地想起寿宴上自己干的“好事”,脸颊开始发烫,恨不得立刻消失。
“那个……我有点累了,先回房歇息了。”
她几乎是立刻打定了主意,对着徐南溪和谢允之匆匆说了一句,便低着头,快步往后院自己的房间走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叫去前厅见客。
“哎,阿稚……”徐南溪想叫住她,却见她走得更快了,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允之摸着下巴,看着沈稚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前厅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咂咂嘴:“得,这是怕尴尬呢。”
而此时前厅之内,茶香袅袅,气氛却算不得热络。
沈清安坐在主位,面上维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礼节与客气,但心中却充满疑虑。
沈、顾两家在朝堂上立场相左,虽未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但也绝无私下往来之谊。
顾昭野此人,行事乖张,桀骜不驯,更是从未对沈家表露过任何善意。
此番他来杭州,先是寿宴,今日又主动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顾将军军务繁忙,还抽空莅临,不知有何指教?”沈清安语气平和,带着疏离的试探。
顾昭野一身玄色常服,姿态看似闲适地坐在客位,他自然听得出沈清安话里的疏远与戒备。
他此次前来,所谓的“商议战后沿海防务与民生恢复”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见一见那个忘恩负义的小女子。
他本以为,经过寿宴那一出,她就算醉忘了大部分细节,总该对他这个人有些印象。
他甚至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
可这些时日,她竟是真的如同无事发生一般。
这让素来习惯掌控一切的顾将军,心头莫名梗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面对沈清安的问题,他只能按捺下心绪,将话题引向沿海布防与商贸疏通等公务上。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谨慎,气氛微妙。
顾昭野一边应对着,一边却有些心不在焉,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听着沈清安滴水不漏的官面文章,心中计算着时辰。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厅除了他与沈清安,以及侍立的仆人,再无其他人出现。
直到卫铮悄无声息地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昭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沈清安并未听到卫铮具体说了什么,但见顾昭野眸光微沉,虽依旧没什么表情,周遭的气息却似乎更冷冽了几分。
军务其实已谈得差不多,顾昭野今日前来,理由并不十分充分。
他本以为,经过上次,她至少会因好奇或尴尬,有机会再见一面……
没想到,她竟躲得如此干脆利落。
好,很好。
顾昭野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他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水饮尽,随即起身。
“今日便到此吧,今日劳烦沈大人了。”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清安虽觉他走得突然,但也乐得结束这场透着些许古怪的会面,从善如流地起身相送:“顾将军慢走。”
顾昭野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袂划开空气,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沈清安客气地将他送至厅外,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
这位顾将军,今日之行,着实透着古怪。
而顾昭野走出白府大门后,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那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楣,眸色沉黯。
沈稚,你倒是躲得好。
他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意与执念,如同野火遇风,悄然烧得更旺了些。
没关系,既然你故意躲着不来,那便换我去寻你。
我们,总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