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闽总督衙门,顾昭野正与几名将领及幕僚商议着沿海卫所重整及军饷调配的细则。
就在这时,卫铮步入厅内,在顾昭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禀告:
“将军,沈小姐与徐小姐、谢世子一行人,此刻正在城中的‘望江楼’用膳。”
顾昭野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而此时,沈稚和徐南溪、谢允之正坐在望江楼二楼雅间,一边欣赏着浩瀚江景,一边嬉笑打闹。
酒足饭饱,谢允之嚷嚷着下楼去看江边杂耍,不一会身影就消失在楼梯口。
徐南溪则陪着沈稚留在雅间稍坐,等她喝完手边那盏消食的酸梅汤。
沈稚正小口啜饮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雅间外半开的门扉,透过那缝隙,恰好能看到对面另一个雅间的一角,余光瞥见屋内端坐的身影,沈稚心头猛地一跳。
那背影,宽肩窄腰,身形颀长,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这背影……太像了!像极了榆林巷里,那个总是慵懒倚靠,偶尔也会为她斟茶的“顾安之”!
他怎么会在望江楼?
他不是跟着安阳的富商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杭州?
沈稚下意识以为自己认错了,但那身形,却是少有。
一个念头在沈稚脑海中形成:难道,他被那个富商抛弃了?如今是……辗转流落到杭州,又干回之前的营生了?毕竟他模样生得这样好,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沈稚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人怎的这般认死理?若是过不下去来找自己又未尝不可?她不是说过不会嫌弃他吗?
她放下汤盏,对徐南溪借口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便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她悄悄挪到对面雅间门口,透过间隙,探头往里一瞧,带着点试探性的小声唤道:“顾安之?”
那玄色身影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稚看得更清楚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不是她那“失踪”多时的“顾安之”又是谁?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比之之前,沈稚觉得多了些“沧桑”。
“真的是你!”沈稚确认了是他,心里那点猜测更坐实了七八分。
她挺了挺身子,走近了他一点。
沈稚仰头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说你,被那安阳的富商抛弃了,怎么也不知道来寻我?我不是说过吗?不管怎样,我不会嫌弃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上质地精良的衣袍,又看了看房间的布置,语气更加“心疼”了。
你看看你,现在又得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多辛苦?”
顾昭野:“……”
他大概明白这误会是从何而来了。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我在安慰你”的小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沈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说中了伤心事,更加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
“好啦,别难过了。既然碰上了,我肯定不会不管你。只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我眼下手头没那么多现银,三千五百两怕是暂时拿不出来了,没法立刻再给你‘赎身’。你先……先在这里忍耐些时日,等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顾昭野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随即,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同于以往在小院里的慵懒勾人,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愉悦的畅快。
沈稚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还有些恼:“你笑什么?我说真的!”
顾昭野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却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他上前一步,靠得极近,近得沈稚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与他此刻“跑堂”的身份格格不入。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她清澈却犯着迷糊的杏眼,嗓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阿稚,”他唤了她的名,语气亲昵得让她心头一跳。
“谁告诉你,我被抛弃了?又是谁告诉你,我在此地……是做跑堂的?”
沈稚懵了:“啊?那你这是……”
沈稚还没等到顾昭野回复,身后便传来了徐南溪略带疑惑的呼唤:“阿稚,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徐南溪边说边走了过来,目光顺着沈稚的视线望向雅间内,当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时,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奇道:“顾……顾将军?!”
这一声“顾将军”,如同惊雷,直直劈在沈稚头顶!
她猛地扭头看向徐南溪,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顾昭野,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顾……将军?
哪个顾将军?这杭州城里,还有第二个姓顾的将军吗?
所以……他不是顾安之?
他是……顾昭野?!
那个与她父亲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顾昭野?!
不对,他既是顾安之也是顾昭野?!
没等沈稚缓过神来,顾昭野已微微倾身,靠近她。
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沈稚笼罩。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袖,动作优雅从容。
“本将军今日微服,来此用膳。”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沈稚的心上。
“辽东顾昭野,忝为镇北将军,目前暂领东南平倭事宜。”
“并非什么富商弃履,亦非……酒楼帮闲。”
沈稚:“!!!”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所以,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落魄小倌,没有什么被抛弃的戏码!
全是她一个人在那里自编自导自演,还傻乎乎地凑上来,说要给人“赎身”?!
顾昭野满意地看着她这副从“救世主”瞬间跌落为“小傻瓜”的精彩变脸,心情愉悦至极。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无地自容的模样,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沈小姐方才承诺的‘不会抛弃我’、‘不会嫌弃我’……
顾某,听得真切,定然……铭记五内,不敢或忘。”
沈稚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烫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她完了!
她不仅之前把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当成了小倌,还说要包养他,给他赎身,现下更是当着本尊的面,重复了这些混账话!
此刻,她甚至不敢再看顾昭野那带着探究的眼睛,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南溪!我们走!”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把拉住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徐南溪,就往楼梯口跑。
徐南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仓促地对顾昭野行了个礼,也赶紧跟着沈稚往下跑。
这事实在太惊悚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顾昭野站在原地,并未阻拦。
他看着那抹仓皇逃窜的娇小身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他踱到窗边,恰好看到沈稚拉着徐南溪冲出望江楼,头也不回地扎进人流,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呵。”一声低沉的轻笑逸出唇角。
卫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看着楼下那一幕,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将军,沈小姐她……”
“无妨。”顾昭野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
“吓唬一下也好,免得她总记不住。”
他转过身,脸上那丝柔和的笑意已收敛殆尽,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事情查得如何了?”
卫铮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汇报起正事。
另一边,沈稚拉着徐南溪一路狂奔,直到确认离望江楼足够远了,才扶着一棵柳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稚,你……你没事吧?”徐南溪担忧地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心有余悸。
“我……我没事……”
沈稚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倒不是哭的,纯粹是羞愤交加所致。
“南溪,你掐我一下,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他怎么可能是顾昭野?!顾安之……顾昭野……我……”
她语无伦次,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颠倒旋转,荒谬绝伦。
徐南溪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叹了口气: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可……那就是顾将军本人无疑。阿稚,你之前……在榆林巷,与他相处那些时日,就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异样?”
“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沈稚简直欲哭无泪。
“我之前又没见过顾昭野,怎么会知道他长什么样?”
“再说……再说外间传闻里的顾昭野,不是个冷面冷心、杀伐决断的‘杀神’吗?”
“在榆林小院时,那人分明分明和杀神半点关系沾不上!”
沈稚现在回想起来,榆林巷里的“顾安之”时不时挑逗自己,甚至总是一副“勾栏作派”的样子,她都觉得这件事荒唐的离谱!
虽然当时觉得他气质独特,偶尔流露的气势也会让她觉得不像普通人,但她最多以为他是哪个落魄的世家子,打死她也想不到那人会是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啊!
他装得也太像了!不对,他根本就是在戏弄她!
想到自己当初那些“豪言壮语”,什么“我养你”,什么“不会嫌弃你”,什么“给你赎身”……沈稚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失忆算了。
“完了,南溪,我完了……”
她欲哭无泪,“你说,他之前瞒着我,是不是就是想报复我们沈家?”
“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先是隐藏身份引得世家小姐泥足深陷,再狠狠抛弃,让她痛不欲生!”
徐南溪听着沈稚这番带着哭音的推断,心中也不由得凛然,细想之下,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顾沈两家在朝堂上不睦已久,顾昭野此人又深沉难测,使出这等手段,并非没有可能。
“阿稚,我觉得你说的对!他之前那般不告而别,说不定就是以为你已对他情根深种,趁机抽身,让你尝尽被‘抛弃’的滋味!”
“此人心思……果然深沉歹毒!”沈稚愤愤说道。
沈稚已经从得知身份时的羞赧转变为对顾昭野下作手段的不齿,听到徐南溪对于自己想法的肯定,心中更是坚定了几分。
她下定决心,以后见到顾昭野,一定绕道走!绝对!打死她也不再往他跟前凑了!
沈稚和徐南溪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白府,刚进院门,就撞见了正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逗弄画眉鸟的沈随安,以及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包蜜饯的谢允之。
“哟,两位大小姐回来啦?”
谢允之笑嘻嘻地凑上来,将蜜饯递过去,“尝尝,新出的杏脯。”
沈稚这时哪有心思吃蜜饯,她一把拉住沈随安的袖子,又看了眼谢允之,小脸煞白,声音都带着颤:
“二哥,允之,出……出大事了!”
沈随安见她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徐南溪在一旁叹了口气,补充道:
“不是欺负,是……我们发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四人立刻钻进了沈稚居住的小院暖阁,屏退了丫鬟。
沈稚深吸一口气,将如何在望江楼“偶遇”“顾安之”,自己如何上前“关怀”,以及后续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她越说,沈随安和谢允之的眼睛瞪得越大,嘴巴也张得能塞进鸡蛋。
“……所以,那个榆林巷的‘顾安之’,根本就是镇北将军顾昭野假扮的!”
沈稚最后总结陈词,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浓浓的愤慨。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谢允之猛地一拍大腿,倒吸着凉气:
“我的个老天爷!顾昭野?!他……他装成小倌接近你?!这……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啊?!”
沈随安也彻底懵了,脑子嗡嗡的:“顾昭野……他为何要如此?我们沈家与他……”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沈稚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将自己和徐南溪在路上的分析又强调了一遍。
“你们想,他在榆林巷那般……那般作态,引得我……呃,就是让我放松警惕,然后突然消失,不就是想让我尝尽被‘抛弃’的滋味,让我痛苦,以此来打击我们沈家吗?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徐南溪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
“而且他今日在望江楼,分明是故意等着阿稚!他那表情,那语气,分明就是在看笑话!其心可诛!”
谢允之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努力调动他看了无数话本子得来的“智慧”:“有道理!这叫……欲擒故纵?先让你芳心暗许,再狠狠践踏!”
“高啊,实在是高!不愧是顾昭野,用兵诡道,这算计人心的本事也如此狠辣!”
“岂有此理!”沈随安一拍桌子,怒道,“欺人太甚!竟敢如此戏耍我沈家大小姐!”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稚带着哭音问,“他现下都知道我在杭州了,还阴魂不散……”
谢允之灵机一动,随机说道:“躲!必须躲!阿稚,以后但凡是可能有顾昭野出现的场合,你一律称病不出!”
“出门让丫鬟小厮远远盯着,见到穿玄色衣服、个子高高的男人,立刻掉头就走!”
沈随安觉得有理,补充道:“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谢允之越说越起劲:“还有啊阿稚,你得练练眼神,以后看人准点!”
“别再被那种道貌岸然、包藏祸心的家伙给骗了!像顾昭野这种,长得人模狗样,心肠却黑如墨汁的,最是危险!”
四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仿佛制定着什么对付绝世魔头的精妙计划。
他们认真地分析着顾昭野的“险恶用心”,越说越觉得顾昭野其心可诛,越说越觉得沈稚处境危险。
最终,他们达成一致共识:顾昭野伪装身份接近沈稚,就是一场处心积虑、针对沈家的恶劣报复行为!
为了安全起见,沈稚必须严格执行“三不”政策——不见、不理、不接触!
见到顾昭野,退避三舍,能躲多远躲多远!
“妹妹放心!”沈随安拍着胸脯保证,“有二哥在,绝不会再让那姓顾的靠近你半步!”
“没错!”谢允之也昂首挺胸,“有我们给你当军师,保管那顾昭野无从下手!”
沈稚看着义愤填膺的哥哥和好友们,心中稍安,用力点了点头,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一定要将“远离顾昭野”作为人生第一要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