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军师会议”后,沈稚便严格执行起“三不”政策,几乎成了白府别院里最深居简出的人。
连往日最爱的西湖泛舟、灵隐听禅都推拒了,生怕一个不巧就撞上那“居心叵测”的镇北将军。
这日午后,沈稚正恹恹地靠在窗边翻着话本子,心里琢磨着这“避难”日子何时是个头,就见沈随安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神秘。
“妹妹!不好了!”沈随安压低声音,如同传递什么绝密军情。
沈稚心里“咯噔”一下,话本子都掉了:“怎么了二哥?他……他打上门来了?”
“那倒没有!”沈随安摆摆手,凑近些,“我刚从前头过来,听管家说,顾昭野……他又来了!这会儿正在外公书房和大哥说话呢!”
沈稚瞬间绷直了脊背,如同受惊的猫儿:“他又来做什么?!”
“说是……商讨什么‘剿倭方略’……”
沈随安挠挠头,“听着是正经事,但谁知道是不是借口!谢允之说的对,这人诡计多端,肯定是想找机会再接近你!”
沈稚深以为然,立刻紧张地看向门口,仿佛下一秒顾昭野就会破门而入。
“快!快把门闩上!”她指挥着沈随安。
沈随安连忙照做,还不放心地搬了张椅子抵在门后。兄妹俩对着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房门,稍稍松了口气。
“二哥,他……他不会硬闯吧?”沈稚还是不放心。
“他敢!”沈随安挺起胸膛,“这是白府!他镇北将军也不能强闯女眷院落!再说,有大哥在呢!”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白老爷子的书房内,气氛却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图谋不轨”。
顾昭野一身墨色常服,身姿笔挺地坐在下首,正与沈清安谈论着沿海倭寇流窜的动向以及需要地方配合筹措粮草、加强民防等事宜。
沈清安一边听着,一边不禁感慨抛开朝堂纷争不谈,单就平倭一事,顾昭野的见识和魄力,他是欣赏的。
话题告一段落,下人奉上新茶。
顾昭野端起茶盏,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听闻前几日沈小姐在望江楼偶感不适,不知如今可大安了?”
沈清安微微一愣,不知道为何顾昭野会突然提起阿稚,但还是回答道:
“有劳顾将军挂心,舍妹贪玩,许是那日晒着了,歇了两日已然无碍。”
顾昭野点了点头,垂眸抿了口茶,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这话传到后面暖阁里,经由偷偷前去打探消息的谢允之添油加醋地一说,味道就全变了。
“看!我说什么来着!”
谢允之拍着大腿,一脸“果不其然”,“他果然忍不住打听阿稚了!还‘偶感不适’?”
“他分明就是知道阿稚是被他吓跑的!这是试探!绝对是试探!”
徐南溪也蹙眉道:“而且他专挑沈大哥问,看似随意,实则心机深沉!就是觉得沈大哥为人正直,想从他这里打开缺口!”
沈稚抱着软枕,小脸发白:“那……那大哥怎么说的?没答应他什么吧?”
“那倒没有,”谢允之摇头,“沈大哥只说你没事了。不过,此人既然起了这心思,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随安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岂有此理!竟然还敢打听!”
“妹妹,以后咱们连白府前院都少去!就在这后院里待着!我看他还怎么找借口!”
而另一边,总督衙门内的顾昭野,看着属下报上来的、关于白府近日“沈小姐深居简出,甚少露面”的消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
那日望江楼,或许……是逗弄得有些过火了?竟将她吓成这般模样?
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觉得她那副自以为是的迷糊样子,有趣得紧,忍不住就想多看几眼,多逗弄几下。
如今看来,这小兔子胆子比想象中还小,躲回窝里,连头都不敢探了。
顾昭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
躲?她又能躲到几时?
总有她……不得不出来的时候。
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狩猎意味的笑意,在他深邃的眼底,一闪而过。
在白府别院过了几天足不出户日子后,沈稚愈发觉得这般躲藏不是长久之计。
这日,她与徐南溪、沈随安、谢允之再次聚在暖阁里,一个个都没精打采。
“唉,整日里提心吊胆,连园子里的花都没心思赏了。”
沈稚托着腮,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雀鸟,只觉得人不如鸟自在。
谢允之深有同感地点头,他本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这几日为了“共患难”,也硬生生憋在府里,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在杭州是来游玩的,可不是来坐牢的!”
沈随安思索着,突然灵机一动:“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吗?”
“他如今在杭州驻军,那咱们回京城去!”
“回了京城,天子脚下,谅他也不敢做什么!”
徐南溪闻言,沉吟片刻,也觉得这是个法子:“二哥说得有理。白祖父的寿宴已过,咱们本也计划不日返京。”
“如今提前些回去,正好避其锋芒。回了京,阿稚回到自家府邸,有沈伯父和清安大哥在,量那顾昭野再有手段,也不敢轻易造次。”
“回京?”沈稚眼睛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对!回京!回了家就好了!” 京城里有父亲在,定能护她周全。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四个年轻人瞬间觉得云开雾散,前途一片光明。
于是,四人统一口径,由沈随安和沈稚出面,去向白老爷子及暂留杭州处理军务的沈大哥说明情况。
白老爷子听到他们要求,虽有些不舍这些小辈,但想到他们也已经离京月余,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沈清安虽觉有些突然,但想着杭州之事也已处理得七七八八,京城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理,便也同意了,开始着手安排返京事宜。
决定一定,几人顿觉浑身轻松。
沈稚更是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开始兴致勃勃地和徐南溪商量起回去要给京城的小姐妹们带什么杭州特产。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行装,即将于次日启程的前夕,浙闽总督衙门内,顾昭野正听着卫铮的禀报。
“将军,白府那边,沈侍郎已安排妥当,沈小姐、沈二公子等人,定于明日一早启程返回京城。”
顾昭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
这么快?看来是打定主意要“逃”了。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明日就走?跑得倒是果断。
回京?
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待安排好这边一应事宜,便需回京述职,详细禀报平倭战况及后续布防方略。
只是原定的启程日期,尚在半月之后。
但现在……
顾昭野眸色微深。若按原计划,待他半月后抵京,这个笨蛋,怕是又被京中那些繁花似锦迷了眼,将他彻底抛诸脑后了。
这怎么行?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记住了“顾昭野”这个名字,岂能让她轻易“忘”了?
“传令下去,”顾昭野说道,“加紧交接,明日一早,本将军亲率一队侍卫,与沈侍郎一行同期返京述职。”
卫铮微微一愣,旋即垂首:“是,将军!属下这便去安排!”
他心中明了,将军这是要和沈家那位小姐纠缠到底了,看来沈小姐,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次日清晨,白府门前车马辚辚,行李装载已近尾声。
沈稚在徐南溪的陪伴下,最后检查着随身物品,想到即将离开这是非之地,心情是既不舍又轻松。
“总算要回家了。”她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日来难得的真切笑容。
沈随安和谢允之也在前前后后地张罗着,只等大哥沈清安与白老爷子话别完毕,便可出发。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商旅的肃杀之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精悍骑兵,正朝着白府门前而来。
为首之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不是顾昭野又是谁?
沈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就往徐南溪身后缩了缩。
沈随安和谢允之也立刻如临大敌,交换了一个“他怎么来了”的眼神。
沈清安闻声从府内走出,看到这阵仗,眉头微蹙,上前几步,拱手道:
“顾将军?您这是……”
顾昭野勒住马缰,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在沈稚那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沈清安,语气平静无波:
“沈大人,巧了。本将军也要返京述职。听闻贵府今日亦要返京,既同路,不如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难以拒绝。
毕竟,能与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同行,安全系数大增,按理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听在沈家兄妹和他们的“智囊团”耳中,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结伴而行?!路上照应?!这分明就是阴魂不散,要一路“监视”和“报复”啊!
沈清安也是心思缜密之人,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但顾昭野的理由无懈可击。
他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沈家小气无礼,甚至可能得罪这位权势正盛的将军。
他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原来如此。能与将军同行,是下官等的荣幸。只是我等车马冗杂,怕会耽搁将军行程。”
“无妨。”顾昭野语气淡然,“军务虽急,也不在这一两日。同行便可。”
话已至此,沈清安再无推拒的理由,只得应下:“那……便依将军之意。”
沈稚在一旁听得心都凉了半截,她求助般地看向二哥和好友们,只见大家也一时无言。
徐南溪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安抚:“别怕,光天化日,又有你大哥在,他不敢怎样。我们见机行事。”
于是,原本计划中轻松愉快的返京之旅,硬生生变成了与“煞神”同行的煎熬之路。
车队缓缓启动,顾昭野的侍卫队训练有素地分散在车队前后左右,隐隐将沈家的车队护在中间。
顾昭野本人则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马,不紧不慢地行在队伍中前方。
那背影,如同一个无形的压力源,让沈稚连马车帘子都不敢轻易掀开。
她靠在车厢壁上,欲哭无泪。
怎么躲来躲去,反倒把自己和他“绑”在一块儿回京了?
这漫长的回京路,可怎么熬啊!
而马背上的顾昭野,脸上扬起少有的笑意。
车队沿着官道向北而行,起初几日倒也相安无事。
顾昭野及其侍卫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除了必要的扎营休整,几乎不与沈家众人交流,仿佛真的只是同路的陌生人。
但这份“平静”却让沈稚更加忐忑。
她缩在马车里,每每看到前方那个玄色挺拔的背影,就心下忐忑。
“他这定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沈稚压低声音,对车厢里的徐南溪和偶尔钻进来交换“情报”的沈随安、谢允之分析道。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可怕!”
沈随安深以为然:“没错!我观察了,他那几个侍卫,眼神锐利得很,一看就是高手!说不定就是随时准备听令,对我们下手!”
谢允之摸着下巴,发挥着他看话本子的丰富经验:“依我看,他这是欲擒故纵!”
“故意冷着我们,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或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突然发难!”
徐南溪虽然觉得他们可能想得有点多,但看着沈稚惊惶的小脸,也只能顺着安慰:
“无论如何,我们小心为上。晚上宿在驿站,阿稚你务必锁好房门,我们就在隔壁,有事大声呼叫。”
于是,沈家这边的“防御工事”做得更加严密。
每晚入住驿站,沈稚的房间必定里外检查数遍,门窗加固,甚至还在门后放了容易发出声响的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