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上京,销金窟。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与烈酒混合的浑浊气息,堂内灯火昏黄,映着满座宾客脸上或贪婪或轻佻的笑。
高台上的红木拍卖台被擦拭得发亮,却掩不住底下渗着的、若有似无的腐朽味。
楚倾鸾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紫檀木扶手。
窗外是喧闹的人声,窗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灼烧般的疼。
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让她跌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起点。
“公主,底下开始了。”琉璃低声提醒,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安。自家公主今日不知怎的,非要来这等污秽之地,还特意选了这个能将拍卖台看得一清二楚的位置,眼底的寒意却像是能冻裂所有。
楚倾鸾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在楼下高台上。
随着老鸨那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推搡着,踉跄着上了拍卖台。
楚倾鸾看着台下的身影,心中默默说着“来了”。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嘈杂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夜玄渊被铁链以一种近乎羞辱的姿态固定在拍卖台上——膝盖被迫分开,双腿僵直地跪在冰冷的红木台上,铁链从他身后绕过,将他的手臂死死锁在腰背处,稍一挣扎,铁镣便会勒进皮肉,带来刺骨的痛。
脊背被一股蛮力按得深深弓起,头颅也不得不低垂着,视线所及只有眼前一小片肮脏的地面。
这种姿态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每一寸骨骼都似在抗议,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破烂的白色囚衣本就遮不住什么,此刻因这屈辱的姿势更显狼狈,衣料薄如蝉翼,勾勒出他脊背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却也将那些新旧交叠的青紫伤痕暴露无遗,像是上好的白瓷上骤然裂开的丑陋纹路。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紧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那蚀骨的药早已掏空了他的记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身体本能传来的疼痛与不适。
他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姓甚名甚,来自哪里,脑海里一片空白,清醒来时就在这个让他反感的地方了,他被他们下了软筋散,所以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们鞭打和处置。
可即便如此狼狈,也难掩他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倔强的弧度,偏偏肤色是冷玉般的白,衬得那双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迷茫,像迷路的幼兽,干净得与这周遭的肮脏格格不入,却又因这份干净,引来了台下更炽热、更露骨的目光。
“各位爷瞧好了!”老鸨扭着腰肢,得意地扬着下巴,“这可是个极品!北地来的,瞧这身段,这模样,床上定然是把好手!就是前些日子受了点伤,脑子不太清楚,不过这不正好?驯服起来才有意思不是?”
台下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
“开个价吧!老子要了!”
“看这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起折腾……”
“哈哈哈,越是这样才越有滋味!”
楚倾鸾端起茶杯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那灼痛感一路蔓延,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夜玄渊……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就是这个男人。
前世,她也是在这里,看到他被铁链锁住,眼神迷茫又倔强,像一头被困住的孤狼。
那时的她,还是南楚最娇纵的长公主,见不得这般凌辱,一时心软,便掷下千金,将他从这泥沼里救了出来,带回了公主府。
她给他治伤,把他留在身边。她陪他读书,看他练剑,对着他毫无防备地撒娇,甚至在他笨拙地为她披上外衣时,心跳漏了半拍。
她原以为自己捡回了一个忠心的护卫,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却没料到,最后亲手将她的家国、她的亲人推入地狱的,竟然是他!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火光染红了南楚的天空,喊杀声震耳欲聋。
她的父皇挡在她身前,被一箭穿心;她的母后抱着她,身体渐渐变冷;她最疼爱的哥哥们,最后看向她的眼神,也满是绝望。
而她被人抓住,那群北渊士兵对她肆意嘲讽欺负。
“公主?您怎么了?”琉璃见她脸色惨白,忍不住担忧地问。
“没什么。”
楚倾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眼底的迷茫被彻骨的恨意取代。
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比寒冰更冷。
救他?
不!这一世,她不救了!
她要看着他,看着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在这泥沼里挣扎,被人践踏,尝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痛苦!
台下的竞价越来越激烈,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出价最高,得意地拍着桌子:“一百两黄金!这美人儿,归老子了!”
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王老爷果然阔气!还有哪位爷要加价的?没有的话,这……”
“不必了。”楚倾鸾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穿透了楼下的喧嚣。
雅间的门被推开,她扶着琉璃的手,缓缓走了出去。
明黄色的宫装裙摆扫过楼梯,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灯火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展翅高飞。
她容颜绝世,眉目间却带着惯有的骄纵与冷漠,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满堂的喧嚣瞬间噤声。
“长……长公主?”老鸨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会出现在销金窟!
这南楚,谁人不知这长公主可是当朝陛下的掌上明珠?
那富商王老爷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楚倾鸾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拍卖台上那个依旧迷茫的身影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件毫无价值的死物。
“王老爷,”她红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这人,你带回去吧。”
王老爷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他没想到长公主是来帮他得到美人的:“谢……谢长公主殿下!”
夜玄渊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他的目光与楚倾鸾对上,那双干净又迷茫的眼睛里,映出她冰冷的容颜,却没有丝毫熟悉的痕迹。
楚倾鸾心中冷笑。
看来他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忘了以前也好。
忘了,才更能体会什么是绝望。
她看着王老爷迫不及待地让人将夜玄渊拖下台,看着那道踉跄的身影消失在后门的阴影里,听着身后传来王老爷粗俗的笑声,指尖的寒意终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公主,我们回去吗?”琉璃小心翼翼地问。
楚倾鸾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后门,声音轻得像叹息:“再等等。”
她要等一个时机。
等他被折磨到极致,等他的骄傲被碾碎,等他的清白即将被玷污的那一刻。
那时,她再出现。
她要亲手将他从那地狱里拉出来,然后,再把他拖进属于她的,另一个地狱。
她要让他做她的侍奴,日夜伺候,任她折辱。她要让他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带着几分凉意,落在楚倾鸾的手背上,像极了前世临死前,落在她脸上的冰冷雨水。
这一世,她楚倾鸾,回来了。
夜玄渊,准备好迎接你的报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