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我看是咱们去渡劫还差不多。”
南港码头,海风像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一样呼呼地刮。叶清欢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的确良衬衫,被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缩成鹌鹑的苏小满,忍不住吐槽:“这还没上岛呢,我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大自然的深深恶意。”
两人刚下了火车又倒了长途汽车,折腾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摸到这个去往南离岛的唯一渡口。
此时天色擦黑,码头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等补给船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蹲在背风口。
“欢姐,你看那边。”
苏小满突然用手肘捅了捅叶清欢,下巴朝防波堤那头努了努。
那边蹲着几个穿着绿军装的小战士,正围成一圈避风抽烟。火星子在昏暗的海风里一明一灭,伴随着几句随风飘来的方言闲聊。
“哎,听说了吗?咱们团长昨晚上又发飙了。”
“咋没听说?那动静,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据说是因为卫生员给他换药手重了点,好家伙,陆团长直接把拐杖给砸了,连搪瓷缸子都飞出来了。现在卫生队那帮小护士,谁去谁哭。”
叶清欢耳朵一动,眼神瞬间聚焦。
陆团长?
还没等她细听,苏小满已经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皱皱巴巴的生红薯——这是刚才下车时在路边摊顺手买的。
“机会来了。”
苏小满嘿嘿一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摆出一副自来熟的笑脸,大步流星地凑了过去。
“那个……几位解放军同志,打扰一下哈!”
几个小战士正聊得起劲,冷不丁看到个漂亮姑娘凑过来,吓得手里的烟差点烫了嘴。
“这海风吹得实在太冷了,我这想烤个红薯暖暖手,没火柴。能借个火不?”苏小满举着红薯,一脸无辜且真诚。
带头的一个班长模样的战士愣了一下,赶紧把烟头掐灭,掏出洋火盒:“能,能!这天是冷,女同志要注意保暖。”
“谢了啊大哥!”
苏小满接过火柴,却没急着走,而是蹲在一旁,一边假模假式地划火柴烤那个根本烤不熟的红薯,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
“刚才听你们说啥陆团长砸拐杖?这脾气够爆的啊。我是去岛上探亲的,咋听说那岛上还有个带三个娃的营长,日子也不好过?”
那班长是个直肠子,见这姑娘长得喜庆又爱说话,也没多想,叹了口气道:
“害,你说的是顾营长吧?那更是个愁人的主儿。他那是带娃吗?那是养了三个孙猴子!”
旁边的小战士憋不住插嘴:“可不是嘛!就在前天,顾营长家老二顾星,不知怎么想的,把隔壁政委家养的大公鸡给逮住了,硬是拔了半身毛,说是要做鸡毛掸子送给他爹。政委媳妇气得拿着扫帚追了三条街,顾营长脸都黑成了锅底。”
“还有老大顾晨,那小子才九岁,心眼比藕还多。上次把后勤处的账本给改了,害得司务长算了一宿都没算明白。老三更绝,带着一群野猫去偷食堂的咸鱼……”
几个战士越说越来劲,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把岛上这两家的“光辉事迹”抖了个底朝天。
“反正啊,这两家现在就是岛上的‘两大难’。谁沾上谁倒霉,媒婆见了都得绕道走。”
班长最后做了个总结陈词,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嫂子的同情。
苏小满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配合着发出“啧啧啧”的惊叹声。等火柴盒都快被她划空了,她才心满意足地把红薯揣回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她一脸沉痛地把火柴还回去,“多谢几位同志的科普,这红薯虽然没熟,但我心已经热了。”
回到叶清欢身边,苏小满脸上的沉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欢姐,听见没?这哪里是‘两大难’啊,这简直就是等待咱们去开发的‘处女地’!”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陆萧砸拐杖?说明他精力旺盛啊!只要把这股劲儿引导到正道上,那绝对是个护妻狂魔。至于顾家那三个拔鸡毛、改账本的熊孩子……天呐,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高智商犯罪苗子吗?只要我稍加调教,那就是妥妥的商业奇才和特种兵王啊!”
叶清欢推了推鼻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越乱越好。乱世才出英雄,家乱才显手段。要是他们一个个都温良恭俭让,咱们这一身本事去哪施展?”
“就是!咱们去就是去当救世主的!”
苏小满昂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不管是暴躁团长还是熊孩子,落到咱们姐俩手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亮起了一盏探照灯。
伴随着沉闷的汽笛声,一艘墨绿色的军用补给船破开浪花,缓缓靠向码头。
“船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纷纷扛起行李往栈桥上挤。
叶清欢和苏小满也不甘示弱,一个背着锅,一个挎着包,硬是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杀出一条血路,第一批冲上了甲板。
随着补给船缓缓离岸,海风变得更加猛烈。
半小时后,一座黑黝黝的海岛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虽然天色已晚,但码头上依然灯火通明。两辆吉普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大灯直直地射向海面,把波涛照得雪亮。
而在那刺眼的车灯光影里,赫然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即便隔着老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如山岳般沉稳、又带着几分肃杀的压迫感,却顺着海风扑面而来。
左边那个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断了却依然锋利的军刀。
右边那个负手而立,身形魁梧如铁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气。
苏小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刚才的豪言壮语稍微收敛了一点,拽了拽叶清欢的袖子:
“欢姐……那两个,该不会就是咱们那没见面的‘未婚夫’吧?这气场……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叶清欢眯起眼睛,迎着刺目的灯光,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回去。
“强才好。”
她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眼底闪烁着只有在面对高难度手术时才会出现的兴奋光芒:
“太弱的对手,我可没兴趣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