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睡?”
陆萧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视线在那张窄得可怜的单人床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他操纵着轮椅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你睡床。我在轮椅上对付一宿。”
说完,他便不再看叶清欢,转动轮椅就要往墙角那个背风的角落去。
“站住。”
叶清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响,但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陆萧没理,继续转轮子。
下一秒,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直接按在了他的轮椅扶手上,硬生生逼停了他的动作。
“陆团长,你是在跟我演什么苦情戏吗?”
叶清欢绕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轮椅两侧,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和轮椅之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严厉的审视:
“你是病号,而且是患有严重骨髓炎、随时可能面临截肢风险的重病号。让一条伤腿整晚垂在轮椅上充血肿胀?你是嫌它烂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的医术太高明,想给我增加点难度?”
两人离得极近。
陆萧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海风和肥皂味的清香。
这种距离,对于一个常年混在男人堆里的糙汉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别过头去,语气生硬:“我习惯了。以前行军打仗,泥坑里都能睡,这点苦算什么。”
“那是以前。”
叶清欢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直起身子,指了指那张床,“现在,你是我的病人,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不可能让你睡轮椅,我也没那个嗜好去睡地板。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陆萧眉头紧锁,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一起睡。”
叶清欢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讨论今晚吃白菜还是萝卜,“床虽然窄了点,但挤挤总能睡下。只要你睡觉不打把势,我也不是那种睡相差的人。”
“不行!”
陆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激烈得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
他的脸瞬间涨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胡闹!孤男寡女……这像什么话!我不睡!你要睡自己睡!”
说着,他猛地发力,想要推开叶清欢的手强行突围。
然而,就是这一用力,牵动了腿上的伤口。
“嘶——”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陆萧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下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跌回靠背上,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空气中,那股原本被海风吹散的异味,随着他的动作,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那是腐肉混合着脓血,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下发酵出来的恶臭。
叶清欢的鼻子动了动。
作为外科医生,她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这是厌氧菌感染特有的气味。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在码头风大,加上他盖着厚毯子,味道不明显。现在在这个封闭狭小的屋子里,这股味道简直无处遁形。
“别动。”
叶清欢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戏谑,而是变得异常严肃。她上前一步,不再征求他的意见,伸手就要去掀他腿上那条厚重的军绿毛毯。
“让我看看。”
“滚开!”
陆萧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猛地挥手,一把打开了叶清欢的手。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啪”的一声脆响,叶清欢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别碰我!滚远点!”
陆萧死死拽着毯子的一角,将那条伤腿捂得严严实实。他靠在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涌动着一丝近乎绝望的狼狈和自卑。
“恶心……你看什么看!很恶心你知不知道!”
他吼道,声音都在发抖,“烂了!里面都烂了!全是脓!臭得连狗都不闻!你是非要看了才高兴吗?非要看着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才满意吗?!”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
曾经的兵王,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恶臭、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人。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把这副残破恶心的躯体暴露在人前,尤其是在这个刚领证的“漂亮媳妇”面前。
他怕看到她眼里的嫌弃,怕看到她捂着鼻子作呕的样子。
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凌迟。
叶清欢捂着被打红的手背,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男人。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
相反,她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医生的、近乎冷酷的理智。
“闹够了吗?”
她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陆萧的怒火上。
陆萧愣住了。
预想中的尖叫、嫌弃、逃跑都没有发生。
叶清欢转身走到门边,“咔嗒”一声,落下了门栓。
然后,她当着陆萧的面,把那个一直挎在身上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哗啦——”
一个黑色的皮质卷包被她摊开在桌面上。
昏黄的灯光下,一排银光闪闪的金属器具赫然映入眼帘。
止血钳、镊子、探针……还有一把寒光凛冽的手术刀。
虽然都是些简易的便携工具,但在这种破旧的农房里拿出来,依然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肃杀之气。
陆萧看着那把刀,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的暴躁瞬间化作了警惕。
“你……你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轮椅扶手,身体紧绷成战斗状态,声音低沉沙哑:“叶清欢,你想谋杀亲夫?”
这女人疯了吗?随身带着手术刀?
叶清欢没有回答。
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一瓶医用酒精,倒在那把手术刀上。
“滋——”
酒精挥发,带走热量,也带来一股刺鼻而干净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屋里的腐臭气。
她拿起刀,对着灯光照了照,检查着刀刃的锋利程度。那专注的眼神,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杀人利器,而是画家的画笔。
“陆萧,我再说最后一遍。”
叶清欢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一步一步朝轮椅逼近。
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轮椅上的男人笼罩其中。
“我不管你以前是兵王还是狗熊,也不管你现在是自卑还是矫情。在这个屋里,只要我拿起了刀,我就只有一个身份——医生。”
“而你,只有一个身份——病人。”
她走到陆萧面前,站定。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嫌疑,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权威感。
她微微俯下身,手术刀的刀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他的腿,声音清冷而霸道:
“我说过,你的腿能治。现在,脱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