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正是闹鬼的好时辰。
谢知遥站在二楼自己生前书房的位置,虽然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腐朽的书架和满地纸屑。
然后他深深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鬼魂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凝聚怨气,调整状态。
今晚,他必须找回场子。
那个叫沈清棠的女人,已经严重挑战了他作为百年老鬼的尊严。五三糊脸,Wi-Fi嘲讽,还坐在他的棺材上吃泡面看短视频。
这要是传出去!虽然并没有其他鬼可以传……但他谢知遥在阴间还怎么混?!
物理攻击无效。
那就来精神攻击。
他决定入侵她的梦境。
这是鬼魂的经典技能之一:编织噩梦,窥探恐惧,在意识最脆弱的地方植入无法摆脱的阴影。谢知遥生前读过不少心理学书籍,死后这一百年也实践过不少次,技术可谓非常娴熟。
他要给她量身定制一个,最恐怖!最绝望!最符合这栋老宅气质的噩梦!!
计划如下:
第一步:潜入梦境。趁她熟睡,意识放松时,将自己的能量场缓慢渗透进去,不引起警觉。
第二步:构建场景。以老宅为蓝本,进行扭曲和夸张!墙壁渗出鲜血,楼梯变成无底深渊,窗户外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第三步:制造恐惧源。可以是回忆里她最害怕的东西,也可以是这栋宅子本身的恐怖传说。或者直接以他谢知遥最狰狞的形态出现:脖子上的勒痕流血,眼球突出,四肢扭曲,配上凄厉的鬼哭。
第四步:反复折磨。让她在梦里逃跑,却永远跑不出这栋宅子;让她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让她崩溃,然后在最绝望的时刻——
第五步:留下印记。在她的潜意识里种下一颗恐惧的种子,让她即使醒来也对这栋宅子,对他谢知遥,产生本能的畏惧。
完美的计划。
谢知遥甚至觉得有点大材小用。
对付一个二十出头,脑子似乎不太正常的姑娘,需要这么完整的战术吗?
需要。
因为前两次交锋,他已经不敢小看她了。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时。
谢知遥的身影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飘下楼,朝着棺材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蔓延过去。
沈清棠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笑,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谢知遥的雾气触碰到她的额头,开始缓慢渗透。没有阻力,顺利得让他有点意外。
一般来说,意志坚定的人,或者阳气旺盛的人,梦境会有一定的屏障。但这个沈清棠的梦境边界……软乎乎的,甚至有点欢迎光临的感觉!
谢知遥压下疑虑,继续深入。
眼前豁然开朗。
他进入了沈清棠的梦境。
然后,他愣住了。
梦境的背景,确实是这栋老宅。但和他预想的扭曲恐怖版完全不同,眼前的宅子金碧辉煌。
腐朽的木地板变成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裂缝被填平,蛛网被清除,墙壁刷成了明亮的米白色,还挂着抽象派油画。破窗户换成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不是血月,而是阳光灿烂的花园,玫瑰开得正艳。
最离谱的是客厅中央。
那口黑漆棺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心形的充气沙发。
沙发上还印着卡通猫图案。
谢知遥的能量体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秒。他甚至退出去,确认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梦境。
没错啊,就是沈清棠。
他再次进入。
还是那个场景。
只是这次,他看到了梦境的主人。
沈清棠站在大厅中央。
她没穿睡衣。
她穿了一套极其醒目的装束:印着椰子树和火烈鸟的沙滩裤,一件花到让人眼晕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个塑料花环,鼻梁上架着一副硕大的彩色太阳镜。
手里,还拿着一个导游专用的、带扩音功能的红色大喇叭。
她正背对着谢知遥,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喊话:
“各位游客请注意!各位游客请注意!本次凶宅主题沉浸式体验乐园即将开园!请保管好您的随身物品,照看好老人和孩子,心脏病高血压患者请量力而行!我们的宗旨是:吓出健康,吓出快乐,吓出人生新境界!”
谢知遥:“……”
他觉得自己好像抽了一下。
沈清棠转过身,太阳镜滑到鼻尖,她看见了飘在半空,一团模糊黑雾的谢知遥。
她的眼睛唰地亮了。
“哎呀!第一位游客!”
她小跑过来,热情得让人害怕,“欢迎欢迎!您是线上预约的还是现场购票?身份证带了吗?哦不对,您这个形态有阴间居住证吗?”
谢知遥的黑雾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想厉声呵斥,想现出原形。
但他发现,在这个梦境里,他的恐怖形态好像调取不出来……
就像电脑程序打开了,但找不到对应的皮肤包。
沈清棠已经凑到黑雾前,仔细打量:“您这造型挺抽象啊。当代艺术风格?还是暗示您死得比较碎?”
谢知遥忍无可忍。
他强行凝聚能量,试图突破梦境规则,显露出他计划中的恐怖形象!流血的眼睛,扭曲的肢体,凄厉的惨叫。
梦境震动了一下。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大理石地板渗出暗红色,墙上的油画变成痛苦的人脸,窗外的阳光被血月取代。
来了!
谢知遥精神一振,准备欣赏沈清棠惊恐的表情。
沈清棠看着变化的环境,非但没怕,反而兴奋地一拍手:
“特效开始了!好评!这沉浸感,这氛围渲染,值回票价!”
她举起大喇叭,声音在变得阴森的大厅里回荡:
“各位游客请看!现在展示的是本乐园经典项目之一:百年怨念·实体化呈现!您可以看到,怨气如何侵蚀空间,如何扭曲现实,如何将美好的表象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这象征着我们内心被压抑的恐惧和创伤,极具心理学研究价值!”
谢知遥正在凝聚的恐怖形象,差点散掉。
沈清棠走到一堵正在渗出鲜血的墙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味道模拟得不错,铁锈味带着点甜腥。是用的食用色素加糖浆吗?成本控制得挺好。”
她又看向窗外那轮血月:
“这个光影效果怎么实现的?全息投影?LED背景屏?还是请了专业团队做后期?透露一下嘛,我学习学习。”
谢知遥决定跳过前戏,直接进入核心惊吓环节。
他放弃了缓慢的形态转变,将所有怨气集中,在梦境中瞬间显露出完整形态——
青白的脸,流血的眼,狰狞的勒痕,悬浮在半空,长发无风自动,周身黑气缭绕,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呜咽。
标准恐怖片BOSS登场。
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类尖叫晕厥。
沈清棠仰头看着他,沉默了足足三秒。
谢知遥内心冷笑:怕了吧?
然后,沈清棠开口了。
语气是那种产品经理发现bug时的严肃:
“谢先生,有个问题。”
“您这个造型吧,恐怖指数是够的,视觉冲击力也有,但是缺乏互动性。”
“现代沉浸式体验讲究的是什么?是参与感!是互动!您往那儿一飘,光看着,游客只能被动接受惊吓,久了会审美疲劳的。”
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
“我建议啊,加几个互动环节。比如,您飘到游客面前,突然伸手但别真掐,做个样子——然后游客可以选择:A. 给您递张纸巾擦血,B. 帮您整理一下头发,C. 问您需不需要法律援助。选对了有奖励,选错了再吓唬他们。”
谢知遥周身的黑气,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沈清棠却越说越兴奋:“还有啊,您的背景故事太单薄了。就一个枉死鬼,不够立体。得丰富一下:生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死?死后有什么执念?有没有未了的心愿?最好能编个爱情线,悲剧那种,现在的游客就吃这套。”
她掏出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小本本,开始记录:
“人物小传:谢知遥,民国贵公子,家族变故,遭人陷害,含冤而死,魂魄困于老宅百年。生前有一青梅竹马,被迫分离,阴阳两隔……怎么样?是不是有那味儿了?”
谢知遥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生前确实有婚约,但那是家族联姻,对方他只见了三次面,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这女人在瞎编什么?!
他张嘴,想用最凄厉的声音打断她的胡说八道。
结果发出的声音是:
“不……是……那样……”
干涩,沙哑,还带点委屈。
沈清棠停下笔,抬头看他:“哦?细节不对?那您给补充补充?我们做产品,要尊重原型。”
谢知遥闭上了嘴。
他决定放弃语言交流,直接上硬菜。
梦境再次剧变。
血月的光芒变得刺眼,大厅里浮现出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地板、墙壁、天花板伸出,朝着沈清棠抓去。凄厉的哭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地狱绘图,完美呈现。
沈清棠站在手臂丛中,点了点头:
“群演到位了。这个数量,管控起来不容易吧?工资怎么算?按小时还是按场次?有没有五险一金?阴间劳动法保护临时演员吗?”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沈清棠低头,看着那只青白色的指甲漆黑的手,然后蹲下身,她没有挣脱。
而是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马克笔。
她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画了一个笑脸。
☺
画完,她还拍了拍那只手:“辛苦了兄弟,回头领盒饭多加个鸡腿。”
那只手僵住了。
然后,嗖地一下缩回了地板里。
其他手臂也顿住了。
哭声都小了一点。
谢知遥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感觉自己的百年鬼生,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的怨气,他的恐怖,他精心编织的噩梦……在这个女人眼里,好像成了一出可以随时喊卡的舞台剧。
而她是导演。
沈清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是一亮:
“对了!既然是主题乐园,怎么能没有特色体验项目?”
她举起大喇叭,清了清嗓子,用足以震碎玻璃的音量喊道:
“各位游客!接下来,是本次乐园的重头戏,独家首创,全球仅此一家——”
“午夜广场舞·怨灵共舞特别版!”
“音乐——”
“起!!!”
震耳欲聋的、充满节奏感的、带着浓郁乡土气息的前奏,轰然炸响!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最炫民族风》。
最高音量,环绕立体声。
梦境的地面随着节奏开始震动,大理石变成了光滑的舞池地板,还自带LED灯光效果。
那些从墙壁地板伸出来的苍白手臂,此刻不受控制地跟着节奏扭动起来,像一群中了邪的拉拉队。
凄厉的哭声被旋律覆盖,仔细听,好像还有几个声音在试图跟唱“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谢知遥悬浮在半空,看着这魔幻现实主义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沈清棠已经跳上了那个粉红色的心形充气沙发,把它当成了舞台。
她摘下太阳镜,别在花衬衫领口,举起喇叭:
“来!左边的朋友!举起你们的双手!”
左边墙壁伸出的十几只苍白手臂,迟疑地、颤抖地举了起来。
“右边的朋友!让我看到你们的热情!”
右边的手臂也举了起来。
“中间的观众!跟我一起, step! step! turn!”
她跳下沙发,一个滑步来到大厅中央,动作标准得像广场舞领队。
然后,她看见了还在半空中僵硬的谢知遥。
“哎!那位特邀嘉宾!”她指着他,“别愣着啊!下来一起跳!”
谢知遥想逃。
但他发现,梦境的规则不知何时被篡改了。
他的能量被锁定在这个场景里,无法脱离。
沈清棠已经跑过来伸手,梦境里她的手是实体,一把抓住了他半透明还滴着血的手腕。
触感冰凉,但她毫不在意。
“来来来!我教你!很简单!”
她把他拽到舞池中央,面对着他,开始分解动作:
“第一步,左脚向左跨!对!就这样!”
谢知遥的脚,不受控制地挪了一下。
“第二步,右脚跟上,同时双手向上举!!哎对!有天赋!”
谢知遥的手臂,僵硬地抬了起来。
“第三步,转身,扭胯!等等你这个长衫不方便扭……算了,随便晃晃就行!”
谢知遥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比死的时候还难受。
音乐震天响,灯光乱闪烁。
周围的手臂在胡乱扭动。
而他,一个百年怨灵,民国时期读过洋学堂、穿过西装、听过留声机里爵士乐的谢家少爷……
正在学跳《最炫民族风》。
沈清棠跳得满头大汗,但兴致高昂,一边跳一边给他打气:
“不错不错!节奏感很好!就是表情太严肃了!笑一个!我们这是快乐舞蹈!驱散怨气,拥抱新生!”
谢知遥挤不出笑。
他只想让这个梦赶紧结束。
终于,一曲终了。
音乐停下。
沈清棠气喘吁吁,擦了把汗,对着虚空一挥手:“好了,休息十分钟!群演可以领盒饭了!”
苍白手臂如蒙大赦,嗖嗖地全缩了回去。
灯光恢复正常。
血月变回普通的月亮。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俩,和那个粉红色的充气沙发。
沈清棠走到谢知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先生,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跳一跳,心情好多了?”
谢知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尽全部能量,挤出了进入这个梦境后的第二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
沈清棠眨了眨眼,笑了。
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我?”
“我是你的新室友,沈清棠啊。”
“顺便兼职你的梦境改造顾问,恐惧治疗师,以及……”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
“广场舞入门教练。”
“包教包会,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