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教包会,免费。”
沈清棠说完这句话,谢知遥的能量体闪烁得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
他想逃,必须逃。
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荒诞的梦境。
但就在他试图切断连接,将自己从这片意识泥潭里拔出去时,他惊恐地发现沈清棠的梦境边界,不知何时变得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稠而有韧性。
他的能量像陷进了蛛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沈清棠的梦影双手叉腰,挡在他面前“别急着走啊,才跳了一首呢,热身都不够。”
她打了个响指,梦境再次变幻。
《最炫民族风》的余韵还未完全消散,新的前奏已经响起。
这前奏……
谢知遥觉得自己残存的属于人类的听觉神经在颤抖。
“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
“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买不回来~”
《爱情买卖》。
还是DJ混响版,鼓点震得梦境地面都在跟着抖。
大厅里那些刚刚缩回去的苍白手臂,此刻又不受控制地、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这一次,它们不满足于只是扭动了,它们开始比划手势了!
天花板上渗出更多暗红色的液体,此刻那些液体不再模拟鲜血,而是随着旋律蜿蜒流淌,组成了闪烁的LED灯带效果,还自带七彩变色。
沈清棠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两个荧光棒,一手一个,随着节奏挥舞,在空中划出炫目的绿色。
她整个人在跳,在蹦,花衬衫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沙滩裤上的火烈鸟图案随着动作扭曲变形。
“来来来!第二首!经典老歌!情怀之作!”
她一个滑步冲到谢知遥面前,荧光棒差点戳到他能量体的脸上。
“这首有故事!有情感!有深度!”
她声情并茂,像音乐节目主持人,“讲述了一段被背叛、被伤害、但依然倔强不屈的爱情故事!非常适合你这种有阅历的资深人士!”
谢知遥想反驳。
想说他生前感情经历简单得很,家族安排的婚事见过三次面,对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谈不上背叛,更谈不上刻骨铭心。
但他发不出声音。
梦境规则似乎在压制他说话的功能,只允许他参与互动。
沈清棠已经把一根荧光棒塞进了他半透明的手里,梦境里荧光棒居然能被握住,还亮了起来,开始变换发出幽幽的蓝光。
“拿好!这是你的麦克风!也是你的情感宣泄器!”
她大声指导,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跟着我唱!释放你心中压抑百年的情绪!”
她清了清嗓子,举起自己手中的绿色荧光棒,对准并不存在的镜头,表情投入,声音高亢:
“出卖我的爱~”
她停顿,用荧光棒指向谢知遥,眼神充满鼓励和期待。
意思很明显:该你接了。
谢知遥握着那根发光的塑料棒,感觉自己百年鬼格正在经历一场凌迟。
他生前是谢家少爷,读过私塾,上过新式学堂,留过洋虽然没去成,听过歌剧,赏过昆曲,就算最时髦的时候,也是穿着西装在留声机的爵士乐里轻轻摇摆。
他从未想过,自己死后百年,会在一个疯女人的梦境里,被迫接唱《爱情买卖》。
而且词还是“出卖我的爱”。
他的爱?
他有过那东西吗?
就算有,跟“出卖”有什么关系?
“唱啊!”沈清棠催促,眼睛在七彩灯光下亮得吓人。
“别害羞!做鬼也要释放自我!情感压抑会加重怨气的!心理学上这叫情绪淤堵,对灵魂健康非常不利!”
她甚至开始即兴科普:“你看那些怨气冲天的厉鬼,多半是生前有话没说,有情未了,有歌没唱!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把想说的喊出来!把想唱的大声唱出来!”
谢知遥的能量体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他想把荧光棒扔了,但他发现那根破塑料棒像粘在了他手上。
沈清棠看他迟迟不开口,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算了,第一句我带你。”
她再次举起荧光棒,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像教小朋友说话:
“出——卖——我——的——爱——”
她用眼神示意:跟上。
谢知遥紧闭着嘴。
沈清棠皱起眉:“谢先生,你这样不配合,治疗进度会很慢的。我们得抓紧时间,来,深呼吸——”
她做了个夸张的吸气动作。
“虽然你不需要呼吸,但模仿一下有助于放松。来,吸——呼——吸——呼——好,现在,跟着我——”
“出卖我的爱!!!”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梦境都被这声浪震得晃了晃,谢知遥猛地一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耻、愤怒、荒谬和一丝丝被强行拽着参与某种古怪仪式的感觉,冲垮了他最后的坚持。
他握紧了荧光棒。
不是自愿的“”
是能量体在极度情绪波动下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挤出了那五个字:
“……出卖……我的……爱……”
声音很小。
小得像蚊子叫。
但沈清棠听到了。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像探照灯。
“好!!”
她用力鼓掌,荧光棒在空中划出兴奋的弧线,“非常好!第一句完成!音准有点飘,情感不够饱满,但勇气可嘉!来,我们继续!”
她不给谢知遥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接上下一句:
“你背了良心债~”
她再次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他。
谢知遥此刻的感觉,比上吊死的时候还难受。
那时是肉体痛苦,现在是精神酷刑。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吓过的人。
他们惊恐的脸,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逃跑的样子。
他现在有点理解他们了。
不是理解他们对鬼的恐惧。
是理解他们为什么想逃离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比如现在。
“快!节奏要跟上!”沈清棠踩着鼓点,脚在地上啪啪地拍,“良心债!来!”
谢知遥又颤抖了一下。
他认命了。
或者说,他放弃了。
反正已经唱了一句。
破罐子破摔吧。
他用那种干巴巴的毫无感情的仿佛在念讣告的语气,接了下去:
“……你背了……良心债……”
”沈清棠不满意,“感情!感情呢!想象一下!你被人出卖了!你的爱情被人当商品交易了!你的真心被踩在脚下了!那种痛!那种恨!那种想要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的愤怒!”
谢知遥看着她。
默默回忆了一下自己短暂的一生。
家族生意,时局动荡,阴谋陷害,死亡。
好像……没有爱情什么事。
沈清棠看他实在挤不出感情,退而求其次,“算了,先把词顺下来。下一段合唱部分你跟我一起。”
深吸一口气
“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
“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买!不!回!来——!!!”
高音飙上去了!音乐进入副歌高潮。
“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沈清棠唱得声嘶力竭,表情痛苦中带着倔强,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分手。
她一把抓住谢知遥半透明的手臂用力摇晃:
“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谢知遥被她晃得都要散了。
他被迫跟着节奏,小幅度地僵硬地晃动身体。手里的荧光棒随着动作划出凌乱的光轨。
“爱情不是你想卖!!想买就!能!卖!”
沈清棠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青筋都出来了。
她瞪着谢知遥,用眼神命令:该你了!接!
谢知遥闭上眼睛。
他放弃了思考。
放弃了尊严。
放弃了作为百年老鬼的最后一丝矜持。
他用尽全部能量,不是为了吓人,不是为了显形,而是为了跟上这该死的调。
“……让我挣开~让我明白~放手你的爱~~~”
最后一句,他居然奇迹般地找到了一点调。
虽然还是干巴巴的,虽然还是毫无感情,但至少音准靠边了。
沈清棠愣住了。
音乐还在继续,但她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谢知遥,眼神从震惊,到疑惑,再到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狂喜。
“你……”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你刚才……是不是……跑调了?”
谢知遥的能量体,瞬间僵住。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蓝色变成了……羞愤的深红色。
沈清棠摸着下巴,仔细回忆,“不对不对,不是跑调,是没在调上。但最后一句又靠回去了。你这音感……很奇特啊。是生前唱歌就不好听,还是死后声带退化了?”
她越说越兴奋,像发现了什么珍贵的研究样本。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鬼魂的发声机制,梦境中的声音模拟,情感缺失对音准的影响……这能写篇论文啊!《论灵体在模拟人类歌唱行为时的音准偏差及其与执念强度的相关性研究》……”
她掏出那个小本本,又要开始记录。
谢知遥终于忍无可忍。
百年鬼格。
谢家少爷的教养。
枉死者的怨气。
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同一个念头: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是指老宅。
是指这个该死的荒谬的让他想把自己再杀一遍的梦境!
他集中了所有能调动的怨气。
不是用来吓人,不是用来制造恐怖。
而是用来——
挣脱!
黑色的能量从他能量体内部爆发出来,像一朵突然炸开的墨色烟花。梦境边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沈清棠的梦影也晃了晃,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呀?治疗中途强行退出?这不符合流程啊谢先生!容易造成情绪反噬……”
她的话没说完。
谢知遥的能量已经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毫不犹豫地、头也不回地、用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从那道裂缝里钻了出去。
像逃难。
梦境在他身后彻底坍塌,音乐戛然而止一切归于黑暗。
现实世界。
棺材沙发上。
沈清棠咂了咂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扎染布裹紧了些。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但依稀可辨:
“领舞的还挺高冷……”
“下次……得教教他……怎么笑……”
说完,她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继续沉入无梦的睡眠。
仿佛刚才只是跳了场酣畅淋漓的广场舞,而不是把一个百年怨灵逼到精神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