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老宅迎来了它一百年来最诡异的一个早晨。
沈清棠的依然精准。
她从棺材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像顶着个鸟窝。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伸懒腰时骨头又发出那串熟悉的小鞭炮声。
“早啊,世界。”沈清棠对着空气说。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早啊,谢先生。”
二楼角落的阴影里像是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清棠从背包里翻出牙刷毛巾,去后院洗漱。井水依然冰凉,她刷着牙,对着水井里自己的倒影含糊不清地说话:“昨晚睡得不错,就是梦有点吵……好像一直在唱歌?奇了怪了。”
洗漱完毕,她回到客厅,却没像昨天那样立刻煮粥。
而是端端正正地,在棺材沙发上盘腿坐了下来。
扎染布被她叠成方块,放在手边。她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眼神清澈,像准备参加高考誓师大会的好学生。
她清了清嗓子。
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
“咳咳。”
“各位同学,请安静。”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说。
“早课时间,现在开始。”
停顿三秒,像是在等同学们坐好。
然后,她开口了。
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得可以去当新闻播音员:
“今天,我们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制造悬念。
“第一章——”
又停顿。
“第一节——”
继续停顿。
“世界的物质性!”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某种传教士般的热情。
角落里,那团阴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清棠从那个仿佛哆啦A梦四次元口袋的背包掏出了一本书。
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的还纸张泛黄的旧书。
封面上印着端庄的宋体字:《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第三版)》。
她翻开书,找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用手指划过一行行铅印的文字,仿佛在触摸圣典。
“现在,请同学们跟我朗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诵:
“世界是物质的——”
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奇妙的混响。
“物质是运动的——”
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诗歌。
“运动是有规律的——”
她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看,多深刻的真理”。
角落里的阴影,开始不自然地扭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坐立不安。
沈清棠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个角落,尽管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她点名,“谢知遥同学,请你集中注意力。这节课的内容对你非常重要,关系到你的存在本质。”
阴影僵住了。
沈清棠继续念书:
“哲学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存在决定思维,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
她合上书,开始用自己的话阐释: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先有这个世界,有你死掉这件事,有你变成鬼这个客观事实,然后才有你‘觉得自己是鬼’‘觉得自己有怨气’‘觉得自己应该吓人’这些主观意识。”
她站起来,在棺材前踱步,像大学讲堂里的教授:
“所以,谢同学,你的问题出在哪里?”
她自问自答:
“出在你颠倒了这个关系。你认为你的怨念,仇恨,想吓人这些意识是第一位的,是驱动你存在的根本动力。错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阴影:
“大错特错!”
阴影被她指得一哆嗦。
“你的存在,首先是因为你死了。你的物质肉体分解了,但某种能量残留了下来。这种能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
“即使我们现在还无法用仪器完全检测和解释,但它符合物质的基本定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
她越说越快,眼睛发亮:
“然后,在这种能量物质的基础上,叠加了你生前的记忆、情感、执念!这些是意识。意识是第二性的,是衍生的,是被决定的。”
她总结,“所以,要解决你的问题,不是天天想着怎么吓人,怎么制造恐怖,那是治标不治本,是在意识层面打转转。我们应该回归根本,研究你的‘能量物质’本身!”
她重新坐下,翻开书另一页:
“物质的运动形式是多样的,包括机械运动、物理运动、化学运动、生命运动和社会运动。”
她抬头:“谢同学,你认为你属于哪一种?”
阴影沉默。
沈清棠等了三秒,点点头:“很好,沉默代表思考。我帮你分析一下。”
她掰着手指头数:
“机械运动?你不是简单的位移,排除。”
“物理运动?你的能量形态可能涉及电磁场量子效应?有待研究。”
“化学运动?你应该不涉及分子重组,排除。”
“生命运动?你已经死了,排除——但你的能量可能保留了某种类生命特征?存疑。”
“社会运动?你一个鬼,不参与人类社会生产生活,排除你在试图与我进行恐吓与反恐吓的社会互动?嗯……这个可以深入探讨。”
她越说越兴奋,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这样,我们做个实验。谢同学,请你现在,尽可能地,凝聚你的怨气,展示你作为能量物质的最强形态。”
“我要观察并记录”
她摆好记录姿势,笔尖悬在纸上:
角落里,阴影剧烈地波动起来。
谢知遥觉得,如果鬼魂有胃,他现在一定胃疼。
不是不安。
是愤怒。
是“我被当成了实验室小白鼠”的羞愤。
沈清棠等了十秒,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
“不配合?也行。那我们继续理论课。”
她重新拿起那本哲学原理,翻到下一章:
“时间和空间是物质运动的基本形式。”
她念完这句,突然灵光一现:
“对了!谢同学,你死后,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有变化吗?”
她不等回答,自己推测起来:
“按照理论,时间应该是线性的、不可逆的。但很多灵异现象涉及时间错位啊啥的,比如你这栋宅子,白天是破败老宅,晚上阴气森森”
“这算不算物质在不同时间维度呈现不同运动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渗出暗红水渍的墙边,伸手摸了摸:
“还有这个。白天是普通水渍,晚上会变成……嗯,某种能量载体?这涉及相变吗?还是说,这面墙本身就是一个‘界面’,连接着不同能量态的空间?”
她回头,看向阴影:
“谢同学,这面墙是你搞出来的吗?原理是什么?需要特定湿度?温度?还是月光照射角度?”
阴影开始往墙角更深处缩。
沈清棠跟过去,蹲下来,对着那片阴影继续提问:
“还有你的穿墙能力。这违反了经典物理的固体阻碍原理。但如果是能量态之间的隧穿效应呢?或者,你其实并没有穿过墙,而是暂时同化了墙体物质的能量频率,实现了相位移动?”
她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是后者,那太有意思了!这意味着你可以操控局部空间的物质能量状态!这已经涉及到量子场论了!”
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本书。
这次是《量子力学基础(简明版)》。
她快速翻页,嘴里念念有词:
阴影终于忍无可忍。
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从墙角爆发出来。
不是攻击。
是抗议。
是“求你别说了我头疼”的强烈情绪表达。
沈清棠被这股阴气吹得头发飞起来,但她非但没怕,反而惊喜地啊了一声:
“能量外放!强度大约三级风水平!作用范围三米!持续时间……还在持续!太好了!终于有观测样本了!”
她抓起笔记本,飞快记录:
“实验记录001:
时间:民国113年(公历2024年)7月11日,晨6:47
对象:谢知遥(能量体,疑似民国时期滞留)
刺激方式: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朗诵+量子力学提问
反应:局部阴气爆发,强度≈3级风,范围≈3米,持续时间>30秒
初步分析:该能量体对现代科学理论存在强烈情绪反应(负面),可能由于认知冲突或存在本质被质疑导致……”
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
角落里的阴气,开始不稳定地颤抖。
像一个人气得发抖。
沈清棠记录完毕,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阴影彻底崩溃的举动。
她站起来,对着那片阴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诚恳。
她抬起头,表情认真得让人害怕,“谢同学,感谢你为科学研究做出的贡献。你的每一次能量波动,都是珍贵的数据。你的每一次现身,都是对物质与意识关系的生动诠释。”
她直起身,眼神充满学术热情:
“我决定,将你作为我的长期研究课题。课题名称暂定为:《论民国时期滞留能量体的物质基础、运动规律及其与现代科学的兼容性研究》。”
“我会为你申请科研经费!!如果阴间有自然科学基金的话。我会撰写论文,争取在《自然》或《科学》上发表!如果它们接受灵异版块投稿的话。”
“这将是一场跨学科、跨时空、跨生死界限的伟大合作!”
她伸出手,想和阴影握手。
手停在半空。
她想了想,收回手,改为抱拳:
“谢兄,今后请多指教!”
阴影彻底不动了。
像死机了。
不,他本来就死了。
沈清棠等了片刻,见没反应,耸耸肩,把书和笔记本收好。
“早课结束。”
她看了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该做早饭了。”
她走向小电锅,开始煮粥。
humming起不成调的小曲。
角落里那片阴影,许久许久之后,才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重新开始波动。
波动得很小心。
很克制。
很……生无可恋。
谢知遥觉得,自己这一百年都没这么累过。
比上吊累。
比吓人累。
比在梦里跳《爱情买卖》还累。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真正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哲学问题和科学探讨的地方好好地、沉沉地……
睡一觉。
而楼下,沈清棠已经盛好了粥,坐在棺材上,一边喝一边用手机搜索:
“如何为非物质能量体申请伦理委员会批准?”
“与历史人物(已故)合作发表论文的署名权问题探讨。”
“阴间科研经费的跨境拨款流程。”
她看得津津有味。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诺贝尔奖颁奖台上的光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