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7:33:57

清晨,老宅迎来了它一百年来最诡异的一个早晨。

沈清棠的依然精准。

她从棺材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像顶着个鸟窝。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伸懒腰时骨头又发出那串熟悉的小鞭炮声。

“早啊,世界。”沈清棠对着空气说。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早啊,谢先生。”

二楼角落的阴影里像是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清棠从背包里翻出牙刷毛巾,去后院洗漱。井水依然冰凉,她刷着牙,对着水井里自己的倒影含糊不清地说话:“昨晚睡得不错,就是梦有点吵……好像一直在唱歌?奇了怪了。”

洗漱完毕,她回到客厅,却没像昨天那样立刻煮粥。

而是端端正正地,在棺材沙发上盘腿坐了下来。

扎染布被她叠成方块,放在手边。她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眼神清澈,像准备参加高考誓师大会的好学生。

她清了清嗓子。

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

“咳咳。”

“各位同学,请安静。”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说。

“早课时间,现在开始。”

停顿三秒,像是在等同学们坐好。

然后,她开口了。

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得可以去当新闻播音员:

“今天,我们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制造悬念。

“第一章——”

又停顿。

“第一节——”

继续停顿。

“世界的物质性!”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某种传教士般的热情。

角落里,那团阴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清棠从那个仿佛哆啦A梦四次元口袋的背包掏出了一本书。

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的还纸张泛黄的旧书。

封面上印着端庄的宋体字:《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第三版)》。

她翻开书,找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用手指划过一行行铅印的文字,仿佛在触摸圣典。

“现在,请同学们跟我朗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诵:

“世界是物质的——”

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奇妙的混响。

“物质是运动的——”

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诗歌。

“运动是有规律的——”

她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看,多深刻的真理”。

角落里的阴影,开始不自然地扭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坐立不安。

沈清棠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个角落,尽管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她点名,“谢知遥同学,请你集中注意力。这节课的内容对你非常重要,关系到你的存在本质。”

阴影僵住了。

沈清棠继续念书:

“哲学的基本问题是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存在决定思维,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

她合上书,开始用自己的话阐释: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先有这个世界,有你死掉这件事,有你变成鬼这个客观事实,然后才有你‘觉得自己是鬼’‘觉得自己有怨气’‘觉得自己应该吓人’这些主观意识。”

她站起来,在棺材前踱步,像大学讲堂里的教授:

“所以,谢同学,你的问题出在哪里?”

她自问自答:

“出在你颠倒了这个关系。你认为你的怨念,仇恨,想吓人这些意识是第一位的,是驱动你存在的根本动力。错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阴影:

“大错特错!”

阴影被她指得一哆嗦。

“你的存在,首先是因为你死了。你的物质肉体分解了,但某种能量残留了下来。这种能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

“即使我们现在还无法用仪器完全检测和解释,但它符合物质的基本定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

她越说越快,眼睛发亮:

“然后,在这种能量物质的基础上,叠加了你生前的记忆、情感、执念!这些是意识。意识是第二性的,是衍生的,是被决定的。”

她总结,“所以,要解决你的问题,不是天天想着怎么吓人,怎么制造恐怖,那是治标不治本,是在意识层面打转转。我们应该回归根本,研究你的‘能量物质’本身!”

她重新坐下,翻开书另一页:

“物质的运动形式是多样的,包括机械运动、物理运动、化学运动、生命运动和社会运动。”

她抬头:“谢同学,你认为你属于哪一种?”

阴影沉默。

沈清棠等了三秒,点点头:“很好,沉默代表思考。我帮你分析一下。”

她掰着手指头数:

“机械运动?你不是简单的位移,排除。”

“物理运动?你的能量形态可能涉及电磁场量子效应?有待研究。”

“化学运动?你应该不涉及分子重组,排除。”

“生命运动?你已经死了,排除——但你的能量可能保留了某种类生命特征?存疑。”

“社会运动?你一个鬼,不参与人类社会生产生活,排除你在试图与我进行恐吓与反恐吓的社会互动?嗯……这个可以深入探讨。”

她越说越兴奋,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这样,我们做个实验。谢同学,请你现在,尽可能地,凝聚你的怨气,展示你作为能量物质的最强形态。”

“我要观察并记录”

她摆好记录姿势,笔尖悬在纸上:

角落里,阴影剧烈地波动起来。

谢知遥觉得,如果鬼魂有胃,他现在一定胃疼。

不是不安。

是愤怒。

是“我被当成了实验室小白鼠”的羞愤。

沈清棠等了十秒,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

“不配合?也行。那我们继续理论课。”

她重新拿起那本哲学原理,翻到下一章:

“时间和空间是物质运动的基本形式。”

她念完这句,突然灵光一现:

“对了!谢同学,你死后,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有变化吗?”

她不等回答,自己推测起来:

“按照理论,时间应该是线性的、不可逆的。但很多灵异现象涉及时间错位啊啥的,比如你这栋宅子,白天是破败老宅,晚上阴气森森”

“这算不算物质在不同时间维度呈现不同运动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渗出暗红水渍的墙边,伸手摸了摸:

“还有这个。白天是普通水渍,晚上会变成……嗯,某种能量载体?这涉及相变吗?还是说,这面墙本身就是一个‘界面’,连接着不同能量态的空间?”

她回头,看向阴影:

“谢同学,这面墙是你搞出来的吗?原理是什么?需要特定湿度?温度?还是月光照射角度?”

阴影开始往墙角更深处缩。

沈清棠跟过去,蹲下来,对着那片阴影继续提问:

“还有你的穿墙能力。这违反了经典物理的固体阻碍原理。但如果是能量态之间的隧穿效应呢?或者,你其实并没有穿过墙,而是暂时同化了墙体物质的能量频率,实现了相位移动?”

她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是后者,那太有意思了!这意味着你可以操控局部空间的物质能量状态!这已经涉及到量子场论了!”

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本书。

这次是《量子力学基础(简明版)》。

她快速翻页,嘴里念念有词:

阴影终于忍无可忍。

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从墙角爆发出来。

不是攻击。

是抗议。

是“求你别说了我头疼”的强烈情绪表达。

沈清棠被这股阴气吹得头发飞起来,但她非但没怕,反而惊喜地啊了一声:

“能量外放!强度大约三级风水平!作用范围三米!持续时间……还在持续!太好了!终于有观测样本了!”

她抓起笔记本,飞快记录:

“实验记录001:

时间:民国113年(公历2024年)7月11日,晨6:47

对象:谢知遥(能量体,疑似民国时期滞留)

刺激方式: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朗诵+量子力学提问

反应:局部阴气爆发,强度≈3级风,范围≈3米,持续时间>30秒

初步分析:该能量体对现代科学理论存在强烈情绪反应(负面),可能由于认知冲突或存在本质被质疑导致……”

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

角落里的阴气,开始不稳定地颤抖。

像一个人气得发抖。

沈清棠记录完毕,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阴影彻底崩溃的举动。

她站起来,对着那片阴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诚恳。

她抬起头,表情认真得让人害怕,“谢同学,感谢你为科学研究做出的贡献。你的每一次能量波动,都是珍贵的数据。你的每一次现身,都是对物质与意识关系的生动诠释。”

她直起身,眼神充满学术热情:

“我决定,将你作为我的长期研究课题。课题名称暂定为:《论民国时期滞留能量体的物质基础、运动规律及其与现代科学的兼容性研究》。”

“我会为你申请科研经费!!如果阴间有自然科学基金的话。我会撰写论文,争取在《自然》或《科学》上发表!如果它们接受灵异版块投稿的话。”

“这将是一场跨学科、跨时空、跨生死界限的伟大合作!”

她伸出手,想和阴影握手。

手停在半空。

她想了想,收回手,改为抱拳:

“谢兄,今后请多指教!”

阴影彻底不动了。

像死机了。

不,他本来就死了。

沈清棠等了片刻,见没反应,耸耸肩,把书和笔记本收好。

“早课结束。”

她看了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该做早饭了。”

她走向小电锅,开始煮粥。

humming起不成调的小曲。

角落里那片阴影,许久许久之后,才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重新开始波动。

波动得很小心。

很克制。

很……生无可恋。

谢知遥觉得,自己这一百年都没这么累过。

比上吊累。

比吓人累。

比在梦里跳《爱情买卖》还累。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真正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哲学问题和科学探讨的地方好好地、沉沉地……

睡一觉。

而楼下,沈清棠已经盛好了粥,坐在棺材上,一边喝一边用手机搜索:

“如何为非物质能量体申请伦理委员会批准?”

“与历史人物(已故)合作发表论文的署名权问题探讨。”

“阴间科研经费的跨境拨款流程。”

她看得津津有味。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诺贝尔奖颁奖台上的光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