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花了两天时间,才勉强弄明白微信的基本操作。主要是沈清棠的教学方式过于狂野。
“谢先生,看这里,这个是发现!点进去!对!然后点朋友圈!不是扫一扫!那个是扫码的!你又没二维码可扫!”
“发表朋友圈?点右上角那个小相机!不是长按!点一下!选照片?你哪来的照片?哦对,你可以用意念截图……什么?不知道什么叫截图?就是把你眼睛里看到的画面,存到手机里!”
“配文?就是你想说的话!什么?没话说?那写个今日无事也行啊!”
“屏蔽谁?你一共就我一个好友,屏蔽我你还发给谁看?!”
“发布!点那个绿色的发表!不是返回!哎哟……”
两天下来,沈清棠嗓子快喊哑了,谢知遥的能量体也黯淡了几分。据沈清棠观察,这可能是脑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谢知遥飘到沈清棠面前,掌心浮现出那个半透明的光团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编辑朋友圈的界面。
配图已经选好了:一张从房梁俯瞰客厅的模糊画面。能看到下面的棺材沙发,沙发上的扎染布,还有旁边小凳子上吃了一半的泡面碗。画面很暗,颗粒感重,有种老式胶片相机没对好焦的感觉。
配文栏里,光标在一闪一闪。
谢知遥看着沈清棠。
眼神的意思是:怎么写?
沈清棠凑过去看了看:“嗯……第一次发朋友圈,要谦虚,要低调,要体现出对新事物的尊重但又不过分热情。”
她摸着下巴:“这样,写初学此物,诸位见笑,怎么样?很有民国文人风骨,又带点谦虚。”
谢知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光团屏幕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
动作很慢,很慎重,像在雕刻碑文。
沈清棠看着他戳出“初”字,戳出“学”,戳出“此”……每个字都要停顿几秒,确认没错。
整整五分钟,八个字加一个句号才打完。
沈清棠拍拍手,“好了!现在点发表!”
谢知遥的手指悬在绿色按钮上方。
犹豫。
“点啊!”沈清棠催促,“又不会爆炸!”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手指落下。
光团手机闪烁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提示:发布成功
几乎是同时,沈清棠手里的真手机“叮咚”一声。
她立刻点开微信,刷新朋友圈。
第一条动态,来自谢知遥(已故)。
文案:“初学此物,诸位见笑。”
配图:那张模糊的房梁视角。
发布时间:刚刚
沈清棠想都没想,秒赞。
然后点开评论框,手指翻飞,打了一长串:
“谢先生拍得很有氛围感!角度独特,构图大胆,明暗对比强烈,模糊效果更增添了时光流逝的沧桑感!建议下次试试滤镜,会有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
点击发送。
评论成功。
她抬头,看见谢知遥正盯着光团手机屏幕,那张青白的鬼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沈清棠问。
谢知遥抬起手指,指了指屏幕上她那条评论里的两个字:
滤镜
他用眼神问:这是什么?
沈清棠来劲了,立刻从棺材上弹起来,“滤镜啊!就是给照片加特效的东西!能让照片变好看,或者变奇怪,或者变成另一个风格!”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随手拍了张棺材沙发的照片,然后打开修图软件。
“看,这是原图。”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谢知遥,“灰扑扑的,对吧?”
谢知遥点头。
沈清棠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现在,加滤镜。这个是复古胶片,加了之后看!是不是有老照片那味儿了?”
照片的色调变成了泛黄的暖色,加了颗粒感,四角还有暗角。
谢知遥飘近了一点,仔细看。
沈清棠又换了一个,“还有这个黑白电影。瞬间变严肃了,像什么艺术摄影展的作品。”
照片变成纯粹的黑白,对比度增强。
“这个,梦幻紫。适合少女心……哦不对,适合少男心?算了反正就是粉粉紫紫的,看着浪漫。”
照片蒙上了一层紫色调,高光部分带着粉色光晕。
沈清棠点开一个绿油油的滤镜,“还有这个,‘阴间绿。这个特别适合你!看!加了之后是不是特别有地府氛围?都不用后期配音效了!”
照片整体泛着惨绿色,像恐怖片里的画面。
谢知遥盯着那张绿油油的棺材沙发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看沈清棠。
又低下头,看看自己光团手机里那张原始的、灰暗的、模糊的房梁照片。
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跃跃欲试!
沈清棠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想试试?”她问。
谢知遥迟疑了一下,点头。
“好!”沈清棠立刻打开自己的微信,找到和谢知遥的聊天界面,“我发几个滤镜教程给你!等等,你那边能接收文件吗?”
她试着发了个修图软件的使用指南PDF。
光团手机叮咚一声。
谢知遥点开,屏幕上出现了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截图。
他看了三秒。
然后,能量体非常明显地晃了一下。
像是头晕。
沈清棠凑过去看,“看不懂?也是,这教程写得太复杂了。我教你简单的!”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解:
“滤镜的本质,就是改变照片的颜色、亮度、对比度这些参数。你不用管什么色相饱和度明度,你就记住:想让照片变黄,就加暖色调;想让照片变蓝,就加冷色调;想让照片看起来像做了个噩梦,就加高对比度和奇怪的色调!”
谢知遥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清棠指挥,“来,你现在重新拍一张照片,换个角度拍点别的。”
谢知遥飘起来,在老宅里转了一圈。
最后,他停在楼梯拐角,对着那扇破了的彩色玻璃窗,按下了快门。
光团手机里多了一张新照片:破碎的彩色玻璃透进斑驳的阳光。画面比上一张清晰不少,色彩也丰富了些。
沈清棠鼓掌,“好!这张底子不错!现在,尝试加滤镜!”
谢知遥盯着光团手机,开始操作。
沈清棠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能看见他的表情非常严肃,非常专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像是在进行一项重大的科学实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清棠等得有点无聊,开始刷自己的手机。
刷了十分钟,抬头,谢知遥还在盯着屏幕。
“还没好?”她问。
谢知遥没理她,完全沉浸在滤镜的世界里。
又过了十分钟。
沈清棠把朋友圈刷了三遍,微博热搜看完,甚至开始研究今天的星座运势。
谢知遥还在努力。
终于,在第快四十分钟的时候,谢知遥抬起了头。
他看向沈清棠,眼神里有一种混杂着疲惫和一丝成就感的情绪。
他把光团手机转向她。
屏幕上,是那张彩色玻璃窗的照片。
但完全变样了。
整张照片,变成了纯粹的饱和度拉满的……刺眼的……
荧光粉。
粉到让人眼睛疼。
粉到连破碎玻璃边缘的灰尘,都散发着粉红色的光晕。
粉到仿佛整扇窗户刚刚经历了一场芭比梦想豪宅的爆炸。
沈清棠张大了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知遥期待地看着她,似乎在等评价。
沈清棠努力组织语言,“呃……这个……这个滤镜……很……大胆。”
谢知遥点头,又指了指屏幕,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沈清棠这才发现,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谢知遥新加的配文:
“试加滤镜,此色何如?”
沈清棠看着那粉到妖孽的窗户,又看看那行文绉绉的配文。
她憋了三秒。
然后……
“何如?非常何如!何如得不能再何如了!谢先生,你这个审美很超前!非常超前!粉红色赛博朋克民国风!绝了!”
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手指颤抖着点开朋友圈,找到谢知遥的新动态,秒赞,然后评论:
“此色甚妙!颇有后现代解构主义与浪漫主义碰撞之风采!建议系列化创作,可命名为谢知遥的粉红梦境!”
评论完,她还觉得不过瘾,又打开自己的手机相机,对着谢知遥和他那粉红色的光团屏幕一拍
然后火速打开修图软件,给这张照片也加了个滤镜。
这次是阴间绿。
照片里,青白的鬼魂举着粉红的手机,背景是老宅的昏暗走廊,整体泛着惨绿的色调。
诡异中带着荒诞,荒诞中透着一丝好笑。
沈清棠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
“教学现场:百年老鬼学习现代科技之滤镜篇。学生作品(粉红窗)与教师示范(绿光鬼)的激情碰撞。”
点击发表。
一分钟后,她的朋友圈炸了。
朋友A:“????棠棠你终于疯了?”
朋友B:“这P图技术是在练习万圣节恐怖特效吗?”
朋友C:“旁边那个模糊的白影是什么?你家的新宠物?白的?会飘?”
沈清棠笑眯眯地回复:“是新室友,人很好,就是有点害羞,不爱见光。”
回复完,她抬头看向谢知遥。
谢知遥正盯着光团手机,看着沈清棠那条“粉红梦境”的评论,又看看自己那张荧光粉的照片。
然后,他抬起手指,在光团屏幕上,点开了沈清棠那条阴间绿的朋友圈。
点开大图。
看着照片里那个被绿光笼罩的,举着粉红手机的一脸严肃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棠以为他又死机了。
然后,她看见谢知遥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上扬了,虽然只有一瞬间。
虽然立刻又恢复了那副青白的,死气沉沉的样子。
但她看见了。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她一边笑一边说:“谢先生,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谢知遥立刻别过脸去,光团手机噗地一声消失了,能量体往墙角缩了缩。
一副“我没有你别胡说”的架势。
但沈清棠已经看见了。
她心满意足地瘫回棺材沙发,继续刷手机。
朋友圈里,她那群朋友还在疯狂评论,猜测那个白影到底是什么。
沈清棠一条条看过去,笑得肩膀直抖。
角落里,谢知遥悄悄把光团手机又召唤出来。
他看着自己那张荧光粉的照片。
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能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给沈清棠那条粉红梦境的评论……
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