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第二天揣着那块怀表出了门,回来时表情像打了霜的茄子。
她把怀表往棺材上一放,整个人瘫进扎染布里,长叹一声:“老师傅说,零件老化了,没得修。”
谢知遥飘在旁边,看着棺材上那块黄铜怀表。表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只沉睡的甲虫。
沈清棠突然从沙发里弹起来,眼睛重新亮起来,““但是他说可以试试找零件替换!”
她跳下棺材,翻出手机开始搜索:“民国怀表配件”“黄铜齿轮”“古董钟表维修”。
搜了半小时,她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谢先生,我们得自己修。”
谢知遥:“?”
沈清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网上有教程!你看,这个UP主专门修老表,从拆解到清洗到组装,全套视频!还有卖工具的店铺!”
她手指飞快滑动:“微型螺丝刀套装、放大镜台灯、零件收纳盒、机芯清洗液……还有这个,古董怀表复活必备三十六件套,包邮!”
谢知遥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具图片,又看看沈清棠兴奋的脸。
能力波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沈清棠是认真的。
两天后快递到了。大大小小七八个箱子堆在客厅中央,沈清棠拆箱拆得满头大汗。
“这个是放大镜台灯……这个是螺丝刀……这个是镊子……这个是……”
她拿起一个长得像迷你钻头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这什么?微雕电磨笔?我买这个干嘛?”
她翻出订单,确认了遍:“哦,买工具套装送的,不要白不要。”
工具摆了一地,她在棺材上清出一块工作区,铺上一块深色绒布。
然后,她戴上那个自带LED灯的放大镜头套,看起来像个准备进行脑外科手术的机器人医生。
她搓搓手拿起怀表,“好了手术开始。”
谢知遥飘到她对面悬在半空,静静看着。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用最小的螺丝刀,小心翼翼拧开表壳背面的四颗螺丝。
螺丝太小了,她手一抖,掉了一颗。
“啊!”她惨叫一声,趴在地上找。
找了五分钟,在棺材腿旁边找到了。
她用镊子夹起来吹了吹灰,重新装回去。表壳打开了,露出里面的机芯。
黄铜的齿轮、发条、摆轮、游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金属城市。
沈清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复杂?”
她盯着看了几秒,果断掏出手机,打开那个UP主的教学视频。
“首先,我们拆下摆轮夹板……”视频里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用镊子轻轻取下一个小零件。
沈清棠跟着做。
她拿起镊子,手抖得像帕金森。镊子尖在齿轮上方悬停了十几秒,终于夹住那个小夹板。
轻轻一提——
没提动。
再用力——
“啪!”
夹板弹飞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米外的墙角。
沈清棠:“……”
谢知遥抽了一下。
沈清棠爬过去捡回来,重新开始。这次她学乖了,用左手按住机芯底座,右手操作。
拆下摆轮夹板,拆下擒纵叉,拆下发条盒……
每拆下一个零件,她就用一个小盒子装起来,盒子上贴标签:“摆轮夹板”“擒纵叉A面”“发条盒弹簧”……
谢知遥飘在她旁边,看着她笨拙但认真的动作,看到她拆到三个齿轮时,突然停住,盯着视频反复看了四五遍,才敢继续下手。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视频里UP主温和的讲解声,和沈清棠偶尔的嘀咕:
“这个游丝是不是变形了?”
“这个齿轮缺了个齿,难怪走不动。”
“这发条锈成这样,得泡清洗液。”
她拆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零件被拆下,放进盒子里时,棺材上摆满了十几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躺着几个微小的金属零件。
原本完整的机芯,变成了一堆碎片。
沈清棠摘下放大镜头套,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这堆零件,突然有点慌:“我……我还装得回去吗?”
谢知遥飘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盒子,极其轻微地拂过那些零件。像是在感受它们。
沈清棠没注意到,她已经开始清洗工作了。
她把零件倒进一个小玻璃皿,倒入清洗液,用软毛刷轻轻刷洗。
黄铜的锈迹、陈年的油垢、细小的灰尘,在清洗液里慢慢溶解。她刷得很仔细,每一个齿轮的齿,每一根游丝的圈,都不放过。
谢知遥就飘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沉睡百年的零件,在清洗液里逐渐露出原本的光泽。
看着那个发条盒,上面的锈迹褪去,露出底下精细的螺纹。
看着那个缺了一角的齿轮,沈清棠用那个微雕电磨笔,试图修补,但磨了半天,只磨出个不规则的斜面,更丑了。
“算了,”她放弃,“就这样吧,缺个角也能转,就当是岁月的印记。”
清洗完毕,她用镊子把零件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绒布上晾干。
然后开始组装,这才是真正的噩梦。
她对着视频暂停画面,又看看手里的小齿轮,“这个齿轮该放哪儿来着?是左上还是右下?”
她试了三次,终于放对位置。
“这个游丝怎么绕?”她盯着视频里那只灵巧的手,眼睛都快对焦了,“先绕三圈半,再穿过这个孔……等等,孔在哪儿?”
她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个比针尖还小的孔。
用镊子夹着游丝末端,往孔里穿。
穿不进去。
手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再试。
还是不行。
谢知遥飘在她身边,看着那根颤抖的镊子尖。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他没有去碰零件,只是虚虚地悬在沈清棠的手腕上方。
一股极轻微的冰凉的能量,像水流一样,缓缓注入她的手腕。
沈清棠的手,突然稳住了。
不再抖。
她愣了愣,没多想,趁着这股稳定,镊子尖精准地穿过了那个小孔。
“成了!”她欢呼。
沈清棠继续组装。
擒纵叉、摆轮、夹板……
每装上一个零件,她就看一眼视频,确认没错。
谢知遥始终飘在旁边。
偶尔,在她手抖的时候,他会抬起手,用那股冰凉的能量,轻轻托一下她的手腕。
不言语,不打扰。
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块怀表,一点点从碎片,变回完整。
到了凌晨,沈清棠装上了最后一个螺丝。她瘫在棺材上,看着手里重新组装好的机芯。
齿轮咬合,游丝轻颤,摆轮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座复活的小小城市。
“现在试试。”
她把机芯装回表壳,拧上螺丝。然后拧动发条。
“咔……咔……咔……”
发条发出干涩生硬的声响,像是很久没上油的轴承。
沈清棠拧了几圈停住,她屏住呼吸,盯着表盘。
秒针,没动。
分针,没动。
时针,停在六点十九分。
一动不动。
沈清棠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怀表沉默着,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金属。她肩膀垮下来,把表放在绒布上,双手捂住了脸。
“还是不行吗……”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
谢知遥飘过来低头看着那块表,伸手虚虚地覆在表壳上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沈清棠还捂着脸,一动不动。
谢知遥收回手飘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
沈清棠突然动了动。
她放下手,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
“再来一次。”她说。
谢知遥看着她。
“我肯定漏了什么,”沈清棠重新拿起表,“视频里说,游丝的张力要调,我忘了调。”
她又要拆表。
但手刚碰到螺丝刀,就抖得握不住。
她太累了。
一夜没睡,精神高度集中,手指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而酸痛僵硬。
她咬着牙,想强迫自己继续。
但手不听使唤。
谢知遥看着她的手,又看看那块表。
然后他缓缓飘到棺材另一侧,抬起手对着那块怀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气,从指尖流淌出来,缓缓包裹住怀表。
它渗进表壳的缝隙,渗进齿轮的间隙,渗进游丝的每一个线圈。
沈清棠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雾气笼罩下,怀表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嘀……嗒……”
一声。
很轻很短,像一声试探的叹息。然后停了。雾气散去,怀表又恢复了沉默。
但沈清棠看到秒针极其轻微地动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向谢知遥。谢知遥的能量体此刻淡得几乎透明,连身形都模糊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比她还疲惫。
但他看着那块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星火一样
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看那块表。
“它动了。”她说。
谢知遥点头。
沈清棠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块表,把它贴在耳边。
没有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表壳下,那些齿轮,那些发条,那些游丝,似乎有了微弱的想要转动的意愿。
虽然还转不动,但至少它们想转了。
她放下表看向谢知遥:
“谢谢。”
谢知遥摇摇头,像是在说:不用谢。
沈清棠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得睡会儿。”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向棺材,连扎染布都没盖,就那么趴着睡着了。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谢知遥飘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棺材上那块怀表。
他伸出手,用最后一点能量,轻轻虚虚地托起那只表。表悬在半空,在晨光里缓缓旋转。
表盘上,六点十九分。秒针依然没动。
但谢知遥能感觉到,表壳下那些沉睡百年的零件,正在极其缓慢地苏醒。
像冬眠的动物,听见了春天的第一声雷。
虽然还睁不开眼,但至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