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7:37:55

沈清棠第二天揣着那块怀表出了门,回来时表情像打了霜的茄子。

她把怀表往棺材上一放,整个人瘫进扎染布里,长叹一声:“老师傅说,零件老化了,没得修。”

谢知遥飘在旁边,看着棺材上那块黄铜怀表。表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只沉睡的甲虫。

沈清棠突然从沙发里弹起来,眼睛重新亮起来,““但是他说可以试试找零件替换!”

她跳下棺材,翻出手机开始搜索:“民国怀表配件”“黄铜齿轮”“古董钟表维修”。

搜了半小时,她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谢先生,我们得自己修。”

谢知遥:“?”

沈清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网上有教程!你看,这个UP主专门修老表,从拆解到清洗到组装,全套视频!还有卖工具的店铺!”

她手指飞快滑动:“微型螺丝刀套装、放大镜台灯、零件收纳盒、机芯清洗液……还有这个,古董怀表复活必备三十六件套,包邮!”

谢知遥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具图片,又看看沈清棠兴奋的脸。

能力波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沈清棠是认真的。

两天后快递到了。大大小小七八个箱子堆在客厅中央,沈清棠拆箱拆得满头大汗。

“这个是放大镜台灯……这个是螺丝刀……这个是镊子……这个是……”

她拿起一个长得像迷你钻头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这什么?微雕电磨笔?我买这个干嘛?”

她翻出订单,确认了遍:“哦,买工具套装送的,不要白不要。”

工具摆了一地,她在棺材上清出一块工作区,铺上一块深色绒布。

然后,她戴上那个自带LED灯的放大镜头套,看起来像个准备进行脑外科手术的机器人医生。

她搓搓手拿起怀表,“好了手术开始。”

谢知遥飘到她对面悬在半空,静静看着。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用最小的螺丝刀,小心翼翼拧开表壳背面的四颗螺丝。

螺丝太小了,她手一抖,掉了一颗。

“啊!”她惨叫一声,趴在地上找。

找了五分钟,在棺材腿旁边找到了。

她用镊子夹起来吹了吹灰,重新装回去。表壳打开了,露出里面的机芯。

黄铜的齿轮、发条、摆轮、游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金属城市。

沈清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复杂?”

她盯着看了几秒,果断掏出手机,打开那个UP主的教学视频。

“首先,我们拆下摆轮夹板……”视频里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用镊子轻轻取下一个小零件。

沈清棠跟着做。

她拿起镊子,手抖得像帕金森。镊子尖在齿轮上方悬停了十几秒,终于夹住那个小夹板。

轻轻一提——

没提动。

再用力——

“啪!”

夹板弹飞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米外的墙角。

沈清棠:“……”

谢知遥抽了一下。

沈清棠爬过去捡回来,重新开始。这次她学乖了,用左手按住机芯底座,右手操作。

拆下摆轮夹板,拆下擒纵叉,拆下发条盒……

每拆下一个零件,她就用一个小盒子装起来,盒子上贴标签:“摆轮夹板”“擒纵叉A面”“发条盒弹簧”……

谢知遥飘在她旁边,看着她笨拙但认真的动作,看到她拆到三个齿轮时,突然停住,盯着视频反复看了四五遍,才敢继续下手。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视频里UP主温和的讲解声,和沈清棠偶尔的嘀咕:

“这个游丝是不是变形了?”

“这个齿轮缺了个齿,难怪走不动。”

“这发条锈成这样,得泡清洗液。”

她拆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零件被拆下,放进盒子里时,棺材上摆满了十几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躺着几个微小的金属零件。

原本完整的机芯,变成了一堆碎片。

沈清棠摘下放大镜头套,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这堆零件,突然有点慌:“我……我还装得回去吗?”

谢知遥飘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盒子,极其轻微地拂过那些零件。像是在感受它们。

沈清棠没注意到,她已经开始清洗工作了。

她把零件倒进一个小玻璃皿,倒入清洗液,用软毛刷轻轻刷洗。

黄铜的锈迹、陈年的油垢、细小的灰尘,在清洗液里慢慢溶解。她刷得很仔细,每一个齿轮的齿,每一根游丝的圈,都不放过。

谢知遥就飘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沉睡百年的零件,在清洗液里逐渐露出原本的光泽。

看着那个发条盒,上面的锈迹褪去,露出底下精细的螺纹。

看着那个缺了一角的齿轮,沈清棠用那个微雕电磨笔,试图修补,但磨了半天,只磨出个不规则的斜面,更丑了。

“算了,”她放弃,“就这样吧,缺个角也能转,就当是岁月的印记。”

清洗完毕,她用镊子把零件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绒布上晾干。

然后开始组装,这才是真正的噩梦。

她对着视频暂停画面,又看看手里的小齿轮,“这个齿轮该放哪儿来着?是左上还是右下?”

她试了三次,终于放对位置。

“这个游丝怎么绕?”她盯着视频里那只灵巧的手,眼睛都快对焦了,“先绕三圈半,再穿过这个孔……等等,孔在哪儿?”

她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个比针尖还小的孔。

用镊子夹着游丝末端,往孔里穿。

穿不进去。

手抖。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再试。

还是不行。

谢知遥飘在她身边,看着那根颤抖的镊子尖。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他没有去碰零件,只是虚虚地悬在沈清棠的手腕上方。

一股极轻微的冰凉的能量,像水流一样,缓缓注入她的手腕。

沈清棠的手,突然稳住了。

不再抖。

她愣了愣,没多想,趁着这股稳定,镊子尖精准地穿过了那个小孔。

“成了!”她欢呼。

沈清棠继续组装。

擒纵叉、摆轮、夹板……

每装上一个零件,她就看一眼视频,确认没错。

谢知遥始终飘在旁边。

偶尔,在她手抖的时候,他会抬起手,用那股冰凉的能量,轻轻托一下她的手腕。

不言语,不打扰。

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块怀表,一点点从碎片,变回完整。

到了凌晨,沈清棠装上了最后一个螺丝。她瘫在棺材上,看着手里重新组装好的机芯。

齿轮咬合,游丝轻颤,摆轮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座复活的小小城市。

“现在试试。”

她把机芯装回表壳,拧上螺丝。然后拧动发条。

“咔……咔……咔……”

发条发出干涩生硬的声响,像是很久没上油的轴承。

沈清棠拧了几圈停住,她屏住呼吸,盯着表盘。

秒针,没动。

分针,没动。

时针,停在六点十九分。

一动不动。

沈清棠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怀表沉默着,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金属。她肩膀垮下来,把表放在绒布上,双手捂住了脸。

“还是不行吗……”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

谢知遥飘过来低头看着那块表,伸手虚虚地覆在表壳上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沈清棠还捂着脸,一动不动。

谢知遥收回手飘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

沈清棠突然动了动。

她放下手,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

“再来一次。”她说。

谢知遥看着她。

“我肯定漏了什么,”沈清棠重新拿起表,“视频里说,游丝的张力要调,我忘了调。”

她又要拆表。

但手刚碰到螺丝刀,就抖得握不住。

她太累了。

一夜没睡,精神高度集中,手指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而酸痛僵硬。

她咬着牙,想强迫自己继续。

但手不听使唤。

谢知遥看着她的手,又看看那块表。

然后他缓缓飘到棺材另一侧,抬起手对着那块怀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气,从指尖流淌出来,缓缓包裹住怀表。

它渗进表壳的缝隙,渗进齿轮的间隙,渗进游丝的每一个线圈。

沈清棠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雾气笼罩下,怀表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嘀……嗒……”

一声。

很轻很短,像一声试探的叹息。然后停了。雾气散去,怀表又恢复了沉默。

但沈清棠看到秒针极其轻微地动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她抬起头看向谢知遥。谢知遥的能量体此刻淡得几乎透明,连身形都模糊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比她还疲惫。

但他看着那块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星火一样

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看那块表。

“它动了。”她说。

谢知遥点头。

沈清棠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块表,把它贴在耳边。

没有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表壳下,那些齿轮,那些发条,那些游丝,似乎有了微弱的想要转动的意愿。

虽然还转不动,但至少它们想转了。

她放下表看向谢知遥:

“谢谢。”

谢知遥摇摇头,像是在说:不用谢。

沈清棠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得睡会儿。”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向棺材,连扎染布都没盖,就那么趴着睡着了。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谢知遥飘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的脸。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棺材上那块怀表。

他伸出手,用最后一点能量,轻轻虚虚地托起那只表。表悬在半空,在晨光里缓缓旋转。

表盘上,六点十九分。秒针依然没动。

但谢知遥能感觉到,表壳下那些沉睡百年的零件,正在极其缓慢地苏醒。

像冬眠的动物,听见了春天的第一声雷。

虽然还睁不开眼,但至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