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刻,李掌柜捧着香粉盒和那支绒毛粉刷,快步走进主屋,对着上首的老夫人和林傅躬身行礼。她先是细细查验了香粉的质地,又拔下几根毛刷上的绒毛反复端详,甚至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再次回话。
林傅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厉声问道:“掌柜的,这些物件到底有何不妥?速速说来!”
李掌柜声音恭敬又笃定:“回侯爷!这香粉与毛刷均无半点不妥!小的仔细查验过,这香粉的用料与日常闺阁所用无异,只是多加了玫瑰与槐花的香蜜,故而甜味更重,香气也更浓郁些。至于这毛刷,乃是用上等的马鬃所制,绒毛干净整齐,绝无掺杂任何杂物,更无半点异常!” 说罢,他双手将香粉盒与毛刷呈上,交由下人转递给林傅。
林傅接过物件,看了一眼那残余的香粉,又掂了掂手中的毛刷,只觉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当即怒火更盛,猛地将香粉盒重重摔在地上,玉盒碎裂,粉屑四溅。他指着林溪悦,厉声斥问:“溪悦!你还有何话可说!你口口声声说你姐姐坑害你,难道外人也要帮着她欺瞒本侯吗?”
林溪悦吓得浑身一颤,哭声瞬间拔高,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父亲!女儿真的不知啊!女儿真的没有撒谎!这香粉用在身上明明是清甜的,怎会引来那么多虫子!这是要冤枉死女儿啊!女儿一心想为侯府争光长脸,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女儿还不如死了自证清白!”
张氏见状,连忙将林溪悦搂进怀里,抬眼看向林傅,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侯爷!您息怒!溪悦素来乖顺听话,从小到大何曾做过这等丢人现眼的事?今日这般场景,对她有半点好处吗?她何苦要这般作贱自己啊!”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杂音,老夫人眉头一蹙,脸色愈发阴沉,厉声呵斥:“门外是哪些奴才?学的越发没有规矩了!竟敢偷听主子议事!都给我滚进来!”
话音落,只见两个丫鬟从门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老夫人饶命!奴婢们不敢偷听,只是路过……”
老夫人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二人,语气威严:“你们都是府里浆洗洒扫的,这香粉之事,定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过!今日要是说真话,我便饶过这一次;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就按家法处置,发卖到庄子上做苦役!”
听闻这话,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开口:“老夫人饶命!奴婢说!大小姐确实说过这粉刷配着香粉更清淡自然!”
另一个丫鬟连忙附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是!奴婢也在场!那粉刷也是大小姐亲手做了送给二小姐的,当时大小姐还特意说,这粉刷只需轻轻扑一层,细细沾在衣裳便好,奴婢们都听得真真的!”
二人话音刚落,林傅的目光便如利剑般射向林星瑶,怒声斥道:“星瑶!如此说来,那为何溪悦身上的香味如此浓郁扑鼻!”
林星瑶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清明坦荡,她不慌不忙地回道:“父亲明鉴!粉刷确实是女儿所制所赠,可女儿赠给妹妹时,千叮万嘱,让她只需要用毛刷轻轻扑上薄薄一层,便能香气淡雅,绝不会如此浓烈。今日会闹出这般事端,定是扑粉的人下手不知轻重,将香粉厚厚地扑了满身,才让甜香过于浓重,引来了飞虫啊!”
林傅将信将疑,转头看向李掌柜,沉声问道:“李掌柜,大小姐所言,可是真话?”
掌柜连忙点头,躬身回禀:“回侯爷,确是如此!方才小的查验时,曾用毛刷轻蘸少许香粉试了试,只觉清甜淡薄,粉质细腻无痕。可若是下手重了,将香粉厚厚扑在衣物肌肤上,香蜜便会层层重叠,香气不仅持久不散,还会愈发浓重,远远便能闻到,极易招惹蜂蝶飞虫!”
林溪悦一听这话,瞬间止住了哭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指着身后的孙嬷嬷,尖声喊道:“父亲!是孙嬷嬷!是她给我扑的粉!是她下手没轻重,扑得太厚了!这不是女儿的错啊!” 说罢,又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林傅看着她大哭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竟隐隐消了几分,声音也缓和了许多:“罢了罢了,想来你也是被人所误。都是你母亲平日里太过娇惯你,才让你这般不知分寸。”
林星瑶跪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诮,低声“呵”了一声。
一直跪在林溪悦身后的孙嬷嬷,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此刻听林溪悦将罪责尽数推到自己身上,吓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辩解:“侯爷!老奴……”
话还没说完,张氏便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你个老奴才!在府里当差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真心实意地信任你,你怎么这般没有分寸!竟害得悦儿当众出丑,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侯爷!此等办事不力、连累主子的奴才,绝不能轻饶,快处置了吧!”
林溪悦也立刻转向孙嬷嬷,眼神怨毒,哭喊道:“嬷嬷!我和母亲待你不薄,你儿子的差事还是母亲安置在府里的商铺做活的!你怎么能这般害我!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丑!”
孙嬷嬷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张氏母女的心思——这是要拿自己当替罪羊,还要用自己的儿子来要挟!她看着张氏母女冰冷的眼神,只觉心头发凉,咬了咬牙,泪水滚滚而下,重重磕了个头,哭着认罪:“是,是老奴下手不知轻重,扑重了香粉,害得二小姐失了身份,丢了面子!老奴认罪!任凭侯爷处置!”
林傅本就不想太过追究林溪悦的过错,见孙嬷嬷已然认罪,便转头看向老夫人,躬身问道:“母亲,此事该如何处置?”
老夫人瞪了林傅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沉声道:“孙嬷嬷办事不力,连累主子,毁了赏梅宴,拖下去打二十棍,扔出府外,永世不得录用!林溪悦,你行事张扬,拿捏不住分寸,丢尽了侯府的脸面,禁足一个月,在院里好好反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星瑶,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林星瑶,你身为侯府闺秀,不好好修养心性,研习女红礼仪,反倒整日琢磨这些香粉琐事,惹出这等事端!罚你也跟着溪悦一起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
说罢,老夫人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孙嬷嬷被两个家丁拖了下去,一路哭喊求饶,声音渐渐远去。林溪悦靠在张氏怀里,依旧梨花带雨,眼底却藏着一丝侥幸。
唯有林星瑶,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又缓缓低下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