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离宫第五日,东宫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小小一声令下,詹事府库房里那些积了厚厚灰尘、记录着东宫历年规矩章程的故纸堆,被一筐一筐地抬到了太子妃寝殿隔壁的空屋子。
严主簿带着两个小书吏,看着眼前几乎堆成小山的卷宗、账册、条陈,再看看旁边撸起袖子、两眼放光的太子妃,山羊胡抖了抖。
“太子妃,这……这些乃是东宫自开府以来,二十余载的旧档,涉及起居、用度、人事、仪典等方方面面……”严主簿试图说明任务的艰巨性。
“知道知道,所以才要好好看嘛。”林小小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吹了吹灰,呛得自己连打两个喷嚏,“殿下不是说一切照旧吗?不看清楚什么是旧,怎么照?万一有人拿假的‘旧例’糊弄我怎么办?”
她理由充分,严主簿无言以对。
“春桃,去,多拿几个烛台来,亮堂点。”林小小吩咐,“严主簿,辛苦你们,先把这些大概分分类,比如哪堆是讲吃饭花销的,哪堆是讲穿衣戴帽的,哪堆是讲怎么罚人打板子的……分好了叫我。”
严主簿松了口气,分类还算是个正经活计。他立刻带着书吏忙活起来。
林小小也没闲着,她在那些故纸堆旁边转悠,一会儿拿起本用蓝布封皮包着的《东宫器皿损耗记录(元和三年)》,翻了翻,嘀咕:“摔个碗还要记这么清楚?‘青釉莲纹盏一只,因猫跃案惊而坠地,损……’啧,这猫真淘气。”一会儿又捡起一卷《各院仆役赏罚细则(永昌七年修订)》,看得眉头紧皱:“言语冲撞,视情节轻重,罚月钱半月至三月……”那要是动手了呢?哦,后面有,动手伤人,杖十至二十,逐出……还是动手划算啊,打完就不用在这儿干了。”
春桃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主子这关注点怎么老在打人上?
分类工作进行了一整天。空屋子里弥漫着陈年墨香和灰尘混合的古怪气味。林小小让人开了所有窗户通风,自己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边,看严主簿他们忙碌。
柳侧妃那边自然收到了消息。
“搬……搬旧档?”柳侧妃正在插花,闻言,剪刀差点剪到手指,“她把二十多年的旧账全搬去看了?”
“是,堆了满满一屋子,严主簿带着人在分类呢。”刘嬷嬷回道,“太子妃还说,要好好看清楚什么是旧例。”
柳侧妃放下剪刀,揉了揉眉心。她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却变成石头弹回来的感觉。她本想用些模糊的、可做文章的“旧例”来给林小小制造麻烦,可对方直接掀了桌子,把所有的“旧例”都摆到明面上来!
这还怎么玩?难道要跟她在故纸堆里一条条辩论二十年前的某条规矩是否适用于今日?且不说有没有那个精力,真辩起来,自己未必占便宜——谁知道那些旧档里有没有对自己不利的记录?
“娘娘,咱们还按原计划,递那份有争议的‘秋衣料子遴选旧例’过去吗?”刘嬷嬷问。
柳侧妃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暂时不必。让她看,让她好好看。”她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故纸堆如山,我看她能看出什么花样来。等她看烦了,看晕了,自然就知道,管家不是光有蛮力就行的。”
然而,柳侧妃低估了林小小的……耐性?或者说,好奇心?
林小小没去细看每一条内容,她让严主簿把分好类的东西,每类挑几本最有代表性的,放到她面前。
然后,她开始问问题。
“严主簿,你看这本《膳食采买例则》,上面说鲜菜每日需辰时前送入,由专人验看。这个专人,是指固定的某个人,还是当值的管事都可以?”
“回太子妃,按例,应是当日负责膳房采买验收的管事。”
“那要是这个管事拉肚子没来呢?菜就不收了?大家饿肚子?”
“……通常会有副手暂代。”
“副手如果也拉肚子呢?”
严主簿:“……”
“还有这个,《各院月度用度呈报格式》,要求‘事无巨细,分项列明’。这个巨细怎么定?买根针要不要写?写的话,是不是还得注明是绣花针还是缝被针?”
严主簿额头冒汗:“这……日常消耗琐物,通常汇总一项……”
“汇总一项?那要是有人把买燕窝的钱也算进‘日常琐物’里,是不是就看不出来了?”
严主簿:“……” 太子妃,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点?但好像……又有那么点道理?
林小小的问题天马行空,一会儿极其细致,一会儿又跳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把严主簿和两个书吏问得晕头转向,不得不频繁地去翻找更原始的记录来回答。空屋子里只听见哗啦啦的翻纸声和林小小时不时的“为什么”、“那如果”、“这样行不行”。
一天下来,严主簿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嗓子也哑了。他第一次觉得,给太子妃讲解陈年旧规,比给太子汇报政务还累。太子至少逻辑清晰,目标明确。太子妃的思路……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兔子,在规则的田野里东蹦西跳,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落在哪个坑里。
消息传到凌墨耳中,他正在核查角门侍卫和小德子同乡的关系。闻言,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让一板一眼的严主簿去应对太子妃的“灵魂拷问”,这画面……想必十分精彩。
他也加紧了调查。小德子那边喂猪喂得“兢兢业业”,暂时没再吐出什么。角门侍卫和锁匠铺子查无异常,那个“脸生的杂役太监”更是石沉大海。纸条和碎银子这条线似乎断了。但孙嬷嬷和张公公那边,柳侧妃院里的处置倒是很快出来了——孙嬷嬷因保管钥匙不慎,罚了三个月月钱,调去负责浆洗,变成了一个油水少了许多的苦差。张公公因私藏酒水、当值懈怠,被打了十板子,仍旧原职留用,以观后效。
处理得干净利落,让人挑不出错。甚至孙嬷嬷被调走,空出来的小厨房管事位置,柳侧妃还特意派人来请示林小小,是否要指派新人。
林小小正对着一本《年节赏赐定例》较劲,闻言头也不抬:“按旧例办呗,该谁上谁上。只要别再让人偷了钥匙就行。”
柳侧妃的人无功而返。
又过了两日,旧档屋子里的“学问”做得差不多了。林小小没记住多少条具体规矩,但她大概摸清了一些门道:哪里容易出漏洞,哪里容易扯皮,哪里是“旧例”也含糊不清的地带。
她把这些地方,都用她自创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比如画个小拳头表示“这里容易打架”,画个铜钱表示“这里容易贪钱”,画个问号表示“这里说得不明白”。标记在了几张大大的宣纸上,贴在墙上。
严主簿第一次看到那几张“天书”般的示意图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抽象符号,组合在一起,竟隐隐勾勒出东宫庶务管理中一些关键的节点和风险所在。这太子妃……莫非有种化繁为简、直指本质的野路子天赋?
就在林小小觉得“旧例研究”暂告一段落,准备去演武场松松筋骨时,柳侧妃的新招来了。
这次不是旧例,而是风雅。
皇后娘娘宫里传来话,三日后在御花园暖阁举办一个小型的 “清音赏画会” ,邀请几位擅音律、通丹青的宗室女眷和宫中妃嫔小聚,特意点了太子妃的名,说 “太子妃性情率真,想来对雅事亦有别样见解,不妨同来品鉴”。
“清音赏画会?”林小小挠头,“就是听曲子看画儿?还要品鉴?”她对音律丹青的了解,大概仅限于“吹口哨”和“画小王八”。
春桃一脸担忧:“主子,这次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小宴,不比上次人多混杂。而且特意请您,还说别样见解,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有人会趁机……考校您。”春桃说得委婉,“品鉴音律画作,总要说上几句门道话的。”
林小小明白了,这是柳侧妃撺掇的“文斗”第二回合,还把场地升级到了皇后面前,项目换成了更高难度的音乐美术。
“听曲子看画儿我是真不会品啊。”林小小很坦率。
“那……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说‘这画儿颜色挺鲜亮’,‘这曲子调子挺响’吧?”春桃急道。
林小小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品鉴我不会,但我会别的啊!”
“会什么?”
“我会……讲实战!”林小小理直气壮,“画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纸上颜色吗?曲子有什么好听的?不就是几个音儿吗?但我们可以从别的角度‘品’啊!比如……这画上的山水布局,适合埋伏还是冲锋?这曲子的节奏韵律,能不能用来传递军令、鼓舞士气?”
“啊?!”春桃和刚走进来的严主簿都懵了。
“对啊!”林小小越说越兴奋,“你看那些山水画,山势走向,水流湍缓,这不就是现成的舆图吗?评点这个我熟啊!还有那些乐曲,我阿爹军中也有鼓角旌旗,节奏分明,一听就知道是进是退是攻是守。我们从这个角度去品鉴,这不比干巴巴说什么‘气韵生动’、‘余音绕梁’有意思?还能体现我东宫……呃……心系实务?”
严主簿听得胡子直翘,这、这能行吗?皇后娘娘举办的是风雅集会,不是军务研讨会啊!
春桃也觉不靠谱:“主子,这……太出格了吧?皇后娘娘怕是要怪罪的。”
“出格吗?”林小小眨眨眼,“皇后娘娘只是说品鉴,又没说非得按文人那套来。我这也是品鉴啊,换个角度而已。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敢打赌,那些夫人们听曲子看画,说的也都是套话,我讲点不一样的,说不定皇后娘娘还觉得新鲜呢!而且我这可是紧密联系实际,学以致用!”
严主簿和春桃面面相觑,竟无法反驳。虽然离谱,但莫名又有点……歪理?
“就这么定了!”林小小拍板,“严主簿,你帮我找找,有没有讲山川地势、兵法鼓乐的书,浅显点的就行,我抓紧看看。春桃,你去把我那套最利落的骑装找出来,那天就穿那个!显得精神又贴题!”
看着太子妃风风火火去准备她的“兵法品鉴论”,严主簿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默默为三日后的暖阁“清音赏画会”,捏了一把冷汗。
他有预感,那场面,恐怕会比太子妃徒手碎缸,更加……难以预料。
而柳侧妃听到林小小准备“从兵法角度品鉴书画音律”的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掩口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兵、兵法品鉴?她还真敢想!”柳侧妃眼中尽是讥诮,“也罢,就让她在皇后娘娘和各位宗亲夫人面前,好好显露一下她的将门虎女风范。我倒要看看,皇后娘娘会不会喜欢这等煞风景之论!”
她仿佛已经看到林小小在暖阁中对着名家山水画大谈“此处宜设伏”,对着清雅琴音点评“此调可用于冲锋”的场景,而皇后和众夫人脸色越来越僵的模样。
这一次,定要让她在真正的风雅面前,原形毕露,丢尽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