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抓住他:“这树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画叉?”
工头被我吓了一跳,看了一眼屋里的父亲,讪讪地说:“哦,那个……这树位置不好。刚好在新房的地基线上,而且林大姐说这树招毛毛虫,夏天没法在树下喝茶,陈老师就说……砍了。”
砍了?
连这棵树都不放过?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他们不仅要拆掉母亲的房子,还要拔掉母亲扎在这里的最后一点根基。
“谁敢动这棵树,我就跟他拼命!”我冲着堂屋吼道。
父亲在林姨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陈远,这里我说了算。”
父亲用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舍不得,你就把它挖走带回北京种去!只要你有本事种活!”
“你明知道北京根本种不了这个!”我气得发抖。
“那就别在这儿充孝子!”
父亲语气不善,“你一年连个电话都打不了几次,现在为了棵树跟我拍桌子?我告诉你,明天工程队就动土,第一件事就是锯树!你要是看不惯,现在就开车滚回你的北京去!”
4.
林姨站在父亲身边,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给他顺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棵树,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漠的审视。
这一夜,我睡在自己的老房间里,彻夜难眠。
即使盖了两床棉被,那种阴冷的潮气还是像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窗户纸早就不顶用了,北风顺着窗框的缝隙吹进来,发出凄厉的哨音。
我不得不承认,父亲没有撒谎——这房子的确老了,老得像个行将就木的病人,连体温都存不住。
隔壁主卧偶尔传来父亲沉闷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林姨低声的安抚和倒水的声音。
那边的灯光暖黄,而我这边漆黑一片。那一刻,我蜷缩在被窝里,觉得自己像个固执的孤魂野鬼。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睡不着,索性披着大衣坐起来,打开了昨天从父亲手里抢下来的那个编织袋。
我想在母亲的遗物里找点力量,找点能支撑我明天继续跟他们“战斗”的理由。
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最上面是那个老式收音机,电池盖已经丢了,用胶布缠着。
下面是几件母亲没舍得扔的旧毛衣,还有一摞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母亲没读过几年书,但记账是把好手。从我记事起,家里的一针一线、油盐酱醋,她都会记下来。
我随手翻开一本十年前的。
“三月五日,卖废纸板,入账三块五。”
“三月八日,给远儿买球鞋,支出四十五。”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看着这些流水账,我眼眶发热。这就是母亲的一生,精打细算,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供我读书,供这个家运转。
我一本一本地翻着,像是重新走了一遍母亲的人生路。翻到最后一本时,已经是去年的日期了。那时她已经确诊了肺癌晚期。
账本变薄了,字迹也变得潦草无力,那是化疗后的手在抖。
“十月二日,老陈买鱼,十二元。嫌贵,骂了他两句。”
“十月十五日,止痛药没了,老陈半夜去镇上买,摔破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