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工位这一盏孤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拟好的“情况说明”草稿,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将所有关于数据泄露的责任,滴水不漏地引向了“个人操作失误”这个结论。
他刚刚与张威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肮脏的交易。
张威在确认收到他那个存有关键证据的U盘后,效率极高地在人事的合同下来前,直接将一笔远超他应得赔偿金的“补偿款”打入了他的账户,并“贴心”地表示,后续的离职手续和对外公告,他会处理得“干净利落”,绝不会让任何司法麻烦找上余旭。条件是,余旭必须立刻签署这份说明,并在周一配合完成“内部处理”流程。
钱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余旭觉得那声音刺耳得如同丧钟。十一万四千六百零五块五,来得可真“容易”。
他几乎是机械地移动鼠标,点击了“打印”。
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吐出一张薄薄的纸,却重似千斤。他看着那白纸黑字,仿佛看到自己多年奋斗的职业清白、引以为傲的技术尊严,正在被自己亲手埋葬。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微微颤抖。
最终,笔尖重重落下。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扭曲,不像他平时那般遒劲有力。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勾勒出繁华的天际线,那里面有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代表着温暖、团聚和希望。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灯光尽数熄灭。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来自周冉的未接来电和一连串焦急的微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
「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脚崴了,好痛。你怎么还不回?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旭哥,好想你,为什么你不在呢!」
「旭哥,想要抱抱。」
「旭哥,几点钟回来?你有没有吃饭?别又忙到不吃不喝,我会生气的。」
他看着那一条条消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想象到她发出这条信息时,是多么的担心和害怕。他好想立刻不顾一切地冲回家,紧紧抱住她,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
可是……他不能。
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可怜虫,如何创造那构思好了的未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
洗漱完的周冉蜷缩在沙发上。落地灯的光笼罩着沙发,却照不进那些钻心的恐惧。
困意终于袭来时,她抱着抱枕浅浅睡去,可刚一闭眼,噩梦就缠了上来。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昏暗的辅路,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身后总有脚步声紧追不舍。她拼命跑,鞋跟却突然断裂,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抬头望去,醉汉那张布满狞笑的脸离她越来越近,酒气扑面而来,粗糙的手掌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她放声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收越紧,手腕上的痛感真实得让她浑身发麻。
突然,周冉猛地从梦中惊醒,满脸泪水,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她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熟悉的客厅映入眼帘,才意识到刚才是噩梦。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并未消散,她蜷缩着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半。屏幕上依旧没有余旭的消息。她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只打出一句“还好吗?”,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她怕,怕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放下手机,不敢再睡,靠着沙发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光微亮,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被无限放大。
蜷缩在沙发上,一直处于半睡半醒惊悸状态的周冉猛地睁开眼。
门被轻轻推开。
余旭站在玄关,也没有开灯。他身上的T恤还是前天那件,却皱巴巴的。头发凌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那双总是带着光或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空洞、疲惫,甚至带着一种周冉从未见过的……死寂。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换鞋,也没有看向沙发上的她,只是垂着眼,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余旭?”
他这才仿佛被惊醒,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沉,很复杂,有极力掩饰的关切,有更深重的疲惫,还有一种……周冉看不懂的,刻意疏离。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他弯腰换鞋,动作缓慢而迟钝。
“你……你忙完了?”周冉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近他。她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味。
“嗯。”又是简单到近乎冷漠的一个字。他走到沙发边,目光扫过她放在茶几上的碘伏、棉签,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移开。
“脚……怎么摔的?”他问,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担忧。
周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预想中的拥抱、焦急的追问、温柔的安抚,一样都没有。只有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敷衍。
“昨晚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她低声说,省略了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此刻她觉得,即便说了,恐怕也得不到她想要的回应。
“哦。”周冉话还没说完,他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便转身往卧室走去,“我洗个澡,很累,先睡了。”
他甚至没有问她疼不疼,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沙发上睡,没有问她昨晚一个人是怎么处理的伤口。
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口的、透着浓浓疏离感的背影,周冉心跌入谷底。
她也不敢再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