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冉僵在原地,脚踝的隐痛像细密的电流,顺着神经缠上心口,那酸胀感比噩梦惊醒时的悸痛还要钻心。
和余旭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向来是有话直说、无论什么事都会凑在一起商量,从未有过这般窒息的冷场。她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追问,又怕得到的依旧是沉默;想靠近,又被他周身的低气场逼得迈不开步,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缓缓走回沙发,坐着思考应该怎么跟余旭沟通时,浴室里传来水声。她听见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终于,水声停了,余旭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滴着水。看到沙发上的她,脚步顿了顿,随即略过她,直接回了卧室。
周冉心想,应该是工作的事情吧?最近他确实很忙,可能压力太大了。她跟着回了卧室,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余旭的腰,对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时间像是在胶水中流淌。
余旭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着,或者去外边楼梯口抽烟。面对周冉时眼神飘忽,避免与她对视。
周冉看着他的状态也不好指责他怎么开始抽起了烟。问他发生了什么,也是不吭声的。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任由她焦急、担忧、难过,都不为所动
行为上的回避更是直白又残忍。她在客厅坐着,他便默默躲进卧室,关上门隔绝所有声响,或者躲进厨房捣鼓饭菜;她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也只是在客厅待到她呼吸均匀沉沉睡去,都不回房间。
周日晚上,周冉盯着余旭收拾碗筷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的委屈和不安终于攒到了顶点。她实在熬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拖着还隐隐作痛的脚踝,一步步挪过去,从他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微微发颤,脸颊贴在他后背的棉质T恤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余旭,”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带着哽咽和小心翼翼的祈求,“我们谈谈好不好?别这样子……我很担心你。”
她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肌肉绷得更紧了,呼吸也滞重了几分。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的握住她的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空洞的声响。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谈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周冉收紧手臂,“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工作不顺利?还是……还是我哪里有问题,让你生气了?”
她感觉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那气息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他终于动了,动作有些僵硬地,一根根掰开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指。转过身,面对着她,但眼神却避开了她泫然欲泣的脸,落在她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
“周冉,”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般折磨人,“我们……分开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才会出现一个他们之前从没出现过的词汇。她甚至下意识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别开这种玩笑”的表情,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你说什么?”她声音微弱又颤抖。
余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此刻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说,我们分手。”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狠狠砸在周冉脆弱的心脏上,“我累了。不想再继续这种彼此消耗的日子了。”
“彼此消耗?”周冉重复着这冰冷的字眼,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余旭!我们在一起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你前几天才跟我求了婚,说我是你一生唯一的承诺!现在你轻飘飘一句‘累了’,一句‘消耗’,就想把一切都否定吗?你踏马的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和绝望的质问。
余旭的心脏像是被她的眼泪和话语狠狠刺穿,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心软,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就是因为求了婚,我才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语气像是要将所有责任推卸出去,以求速战速决,“我发现我根本给不了你们家想要的!房子、车子、体面的生活,我一样都给不了!”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想结婚那我们不结就是了。”周冉激动地再次抓住他的手臂,泪水决堤般涌出。
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感受着她抓着自己手臂的力量,余旭内心那座用理智和绝望垒起的高墙几乎要彻底崩塌。他多想用力把她揉进怀里,吻干她的眼泪,告诉她所有的苦衷和不堪。
可是,他不能。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失业、父亲的病情、家里那个深不见底的债务窟窿……
他狠下心来,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周冉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受伤的脚踝磕在冰冷的橱柜下缘,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瞬间闷哼出声,脸色煞白。
余旭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缩,身体本能的想要向前,但他脸上却扯出一个混合着嘲讽与自鄙的冷笑,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周冉最在意的地方:“周冉,其实我早就受够了这种挤在出租屋里,还要硬撑着假装幸福的日子!我一点也不喜欢上海!我只想待在老家的。当年毕业我就筹备考公,是你让我跟你一起,我才陪你耗在这里!但现在我后悔了,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当时我没跟随你,我肯定过得比现在好。甚至我发现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余旭知道自己成功了。他用最恶毒的言语,亲手摧毁了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一切,也杀死了那个曾经满怀希望的自己。
“就这样吧,放过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不再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决绝地转身,走向卧室,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我收拾东西这就搬走。”
砰——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如同最终的丧钟,在周冉空旷的世界里反复回荡、炸裂。
分手!
不喜欢了!
搬走!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上,厨房顶灯惨白的光线无情地笼罩着她,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蓄满眼泪的眼睛低头望着手上的戒指,冷硬的散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连带着心脏都揪成了一团。
————
房间内,余旭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听不到她的哭声,这比嚎啕大哭更让他心慌窒息。他几乎在今天以前从未见过周冉哭泣的样子。
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地板上,骨节与瓷砖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牙齿禁锢住即将冲喉而出的呜咽和咆哮,咸涩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混合着无尽的苦涩。
待余旭收拾好行李和情绪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周冉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没有看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余旭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环顾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小家,每一处都残留着温暖的回忆。对比前面余旭说过的话,阳台玻璃门上的那个心形气球又显得格外讽刺。电视柜上的合照摆的整整齐齐,照片上俩人笑得那样开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冷漠,仿佛只是通知一件寻常小事:“我走了。”
周冉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的去留与她再无瓜葛。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向玄关。
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屋子里,彻底只剩下周冉一个人。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脸颊。而他们的世界,已经从这一夜,开始彻底崩塌、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