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生为皇子,不争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其实沈拙一直都知道,他的拙不是藏拙的拙,是笨拙的拙。
他出生时,若非眉眼与安德帝有几分相似,恐早已与他那宫女母亲一同丧了性命。
小时候老太监对他说这话,沈拙还会相信。如今大了,听了不少皇子皇孙们的污言秽语,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他的拙打从一开始便是笨拙的拙,安德帝希望他能不开智,笨拙的过一辈子,不要为任何人添麻烦。
江福说了几句话便喘的不行,他如今病情加重,清醒的时刻越发少了,他断断续续道:“小拙……小拙……你要好好活着,哪怕装疯卖傻一辈子,活着就好,你看看我……”
“我上头那些大太监,他们哪个有我命长?就算成了低下的净军又如何?咳咳……我、我比他们都活得久……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什么皇子皇孙、什么皇位……都比不上活着重要,你以为上头那些人就都过得如意了么,身居高位,便是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都是要命的!”
这句话江福自己深有体会,江福曾也是老太后宫里的奉茶太监,能够近身伺候的那种,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宫里的宫女太监们见了他都变着法子讨好。
可只因他说错了一句话,惹了老太后不高兴,便挨了板子,被打发出了老太后的仁寿宫,成了最低下的净军。
沈拙道:“福叔……您快去躺着。”
江福却死死握住他的手腕,枯槁的手格外有力,他瞪着沈拙,问:“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听进去没有?”
沈拙点了点头。
“咳咳……小拙,我……我没几天可活啦,你不用再为我奔走,我还能活几日,我心里有数。”
沈拙将老太监扶进隔壁的屋子。
陋室虽简,不惹尘埃。
沈拙扶着老太监上床,为他掖好被子,不多会,平稳的鼾声便传来。
沈拙坐在床边上,看着江福越发灰败的脸色,他低声道:“心衰加上痛风,近日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温玉窈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先前那个生了什么病的问题。
“药也吃完了,好不了了。”沈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温玉窈心情不免沉重,她道:“为何太医院不肯给药?”
“他年事已高,又是心衰之症,吃了药也治不好,反倒是浪费了药材。”沈拙平淡的说出了这句话。
因着老太监病重,掌管净军的太监总管也不管他了,任凭他自生自灭,断了月钱,派了旁的太监去清扫宫道。
宫里便是如此,人心凉薄,冷暖自知。
温玉窈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头一次产生生命易逝的想法。
“按我说的做,我帮你,如何?起码能替你弄来老太监的药。”
沈拙一愣。
温玉窈心善,见不得好人受蹉跎,她道:“小拙子,也许上苍让我附到你身上,便是不忍叫你冻死在这冷宫中,认识一下,我叫温玉窈,乃盛京第一才女,父亲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温阁老。”
*
温家,到了梅园小宴的时候。
婢女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入了暖阁,只感一阵温热的风拂来,舒服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婢女轻声唤道:“小姐,小姐,该起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毛茸茸的狐毛毯子盖在她身上。
婢女上前,不禁提高了声音:“小姐,该起了,这会三个皇子和太子殿下都到了,就等您了呢。”
奇怪的很,换做以往,温玉窈不用她叫,到点了便自个起了,也从不会赖床。
“小姐?小姐?”
婢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刻钟后,温玉霆掀开帘子,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带着满身寒意。
“怎么回事?”
婢女跪在地上,惊慌失措道:“大少爷,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奴婢不管怎么叫小姐都叫不醒!”
“玉窈?玉窈?”温玉霆拍了拍她的小脸。
片刻后,复又去探了探她的鼻息,“玉窈?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大哥。”
待探出鼻息如常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他皱着眉,道:“将府医叫来。”
复又不放心,温玉霆又嘱咐婢女,“让朗明去宫里请王太医。”
“是,大少爷。”
朗明是温玉霆随侍的侍卫,正在暖阁外候着。
……
温家梅园里,婢女过来带话。
“诸位贵客,今日小姐身子不适,恐不能出席这场梅园小宴了,还望诸位见谅。”
太子沈琅坐在廊下,披着狐毛大氅,闻言后,起身问道:“玉窈可是生病了?”
婢女低着头回道:“回殿下,小姐确实生了病,需静养,恐近日都不能出门了。”
沈琅听此,轻轻一叹,道:“既玉窈身子不适,孤与众皇弟就莫要打扰了,孤先前寻了一块暖玉,于玉窈身子有益,帮孤送过去吧。”
“是,殿下。”
婢女走后。
沈瑞不悦道:“玉窈妹妹昨日还好好的,怎今日就病了?”
沈琅道:“女子本就柔弱,身子哪能与你这五大三粗的比?好了,都莫要耗在这儿了,莫要扰了玉窈的清净。”
沈瑞嘀咕了一声:“我看多半是被沈拙那贱胚子给瘟的!平日里玉窈妹妹身子好着呢,怎的沈拙一出现,玉窈妹妹就病了。”
沈琅脚步一顿,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呵,二哥有所不知,沈拙那小贱种对玉窈妹妹心怀不轨,昨日去御花园偷瞧了玉窈妹妹呢,我看多半是被那小贱种给瘟到了。”
沈珞低着头附和道:“昨日沈拙确实去了御花园。”
盛京谁人不知沈琅护温玉窈护的跟个宝似得,若得知那人觊觎温玉窈,必会叫他好看。
*
温玉窈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了沈拙出门。
沈拙低声道:“如果被福叔知道,恐怕又要生气了。”
温玉窈轻哼一声:“我问你,是福叔生气重要,还是福叔的身体重要?”
“小拙子,没讨到药,福叔生气是该的,因为你没用,出去一趟平白被人羞辱了却什么都没能得到!福叔生气是心疼你!”
“可若讨到了药,福叔嘴上生气,心里到底是高兴的,哪有人被关心会真的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