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拙沉默惯了,闻言低着头,顶着寒风往太医院走。
温玉窈却不依不饶:“小拙子,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她轻笑道:“你就是个小木头,一会到了太医院,你就按我教你的做,我说一句你便跟着说一句。”
沈拙颔首,应了一个字:“嗯。”
温玉窈:“……”
温玉窈忍不住道:“知道我的身份你就不惊讶吗?为何如此平淡?京中谁人不识我温玉窈?偏你这小木头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还是个小话痨,“唉,若早知你昨日也在御花园,我必是要与你说两句话的。”
沈拙低着头,声音低哑:“没那必要,温娘子若与我说话,被人瞧见了会觉得晦气。”
温玉窈语气里带着嘲讽:“与你说句话就晦气了?怎么着,那沈瑞沈珞为难你时,怎么不觉得晦气?感情是选择性晦气?”
她太生动,也太活泼,说出的每个字都砸在沈拙心头。
温家如珠似玉的温玉窈,此刻就附在他身上,还说要帮他,沈拙到现在都还有一种做梦一般的感觉。
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外晒药的小学徒瞧见他,登时双手叉腰刻薄道:“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江福治不好了,给他抓了药也是浪费!”
沈拙却越过他,径直走入屋中,值班的张太医瞧见他,皱了皱眉,道:“是你?你快回去吧,江福他治不好了,你不若回去多陪他几日。”
温玉窈道:“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跟着我说什么。”
“你就跟他说‘张太医我怎么着也姓沈,你今日若不给我抓药,我便一头撞死在太医院门口,以后传出去,你太医院名声也不好听,若是被陛下知道,即便我再不受宠,为着皇室颜面,你猜陛下会不会治你的罪?’”
沈拙此人沉默寡言,鲜少主动与人交流,更遑论这么长一段话。
见他不语。
温玉窈催促道:“快说,你快说呀。”
沈拙只能硬着头皮,用沙哑的嗓音,将温玉窈方才那番话复述了出来。
张太医惊讶的看向他。
沈拙一双眼睛乌沉沉的与他对视,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
张太医道:“你小子竟威胁我。”
沈拙沉默。
温玉窈道:“你就说‘我为皇室血脉,陛下赐了我沈姓,那么我便是皇室子弟,我沈拙若是今日死在这里,拖也要拖几个太医下去陪我。’”
沈拙:“……”
沈拙依言说出了这段话。
见他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样儿,张太医叹道:“也罢,我写下方子,你去找小陈给你抓药。”
张太医走到书案前,下笔极快,不消片刻便写好了方子,交到了沈拙手上。
“去吧,拿完药就走,别再来烦我了,我们太医院忙着呢。”
沈拙不识字,若无温玉窈,恐真要被张太医哄骗了去。
“不对,这不是方子,这上面写的是‘上面的贵人不允,沈郎君提的要求悉数拒绝,想法子赶紧打发走他。’”
沈拙双目一厉,登时愤怒的朝他看去。
温玉窈也生气了,她道:“呵,这是欺你不识字呢!把这方子拍他脸上,告诉他你要真方子!”
沈拙“啪”的一声,将方子拍桌上,道:“莫欺我不识字,真当我不知上面写的什么?”
温玉窈可惜道:“怎么就没拍他脸上呢?你还是太仁慈了。”
张太医听见这话却猛地一惊,他竟认得这上面写的字?这不应该,宫里凡是听过沈拙名字的,谁不知他大字不识一个,太监不准读书是宫里的规矩,被太监养大的沈拙自也是没受过教化的。
温玉窈道:“你再问他,上面的贵人是谁?”
沈拙问:“上面的贵人是谁?”
张太医:“……”
张太医一阵头皮发麻,他打着哈哈道:“具体的我们这些做太医的也不知,话是太监递来的,不准给你积尘居开药也是上面提的,左不过就是那几位殿下呗。”
张太医写了新方子,他道:“一会这药我偷偷给你抓,不记档,你切莫声张出去,你也别为难我,我先前也是听命令行事。”
温玉窈道:“你身上伤的不轻,再问他要一些金疮药。”
沈拙便道:“我还要金疮药。”
沈拙看人时,面容沉冷,加上那双眼睛极为阴郁,张太医不想惹事只想赶紧打发走这麻烦。
“好好好,给你金疮药。”
张太医抓好药,连同那金疮药一起塞进了沈拙怀里,他道:“拿了药赶紧走,以后莫要再来了。”
怀里是沉甸甸的纸包,沈拙被赶出了太医院,寒风侵蚀着他的身子,心口却烫的厉害,眼眶被冷风吹得发红。
温玉窈得意洋洋道:“怎么样?小拙子,有我出马,包成的。”
喉间发涩,沈拙轻声说了句:“谢谢。”
温玉窈笑嘻嘻道:“小拙子,太医可比宫里的老油条好忽悠,你之前是怎么讨药的?怎么讨了几天都不给?”
沉默片刻,沈拙道:“我就跟他们说,能否给我抓一些治疗心衰之症的药。”
温玉窈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木头!当真是块木头!你怎么连人情世故都不懂?尤其宫里这种地方,最讲人情世故了。不过这法子也就只能用一两次,用的多了就会看穿你只是想讹,并不会真的寻死。”
“而且这法子也只能对太医使,太医也是大夫,大夫医者仁心,道德感普遍比较高。”
学徒瞧见他抱着药朝外走,双眼瞪了瞪。
王太医刚从温家回来。
沈拙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学徒连忙迎上去,问:“王大人,您回来了?温家发生了何事?这么着急将您叫过去。”
王太医叹了口气,道:“温家千金昏睡不醒,实在奇怪,老夫上门诊断一番,发现这温家千金身子无恙,健康的很,可却无论使什么法子,都无法叫醒她。”
学徒闻言,忙压低声音道:“听你这描述,怎的我瞧着不像是病了,倒像是中邪丢魂了?”
王太医伸手敲了他一下,“切莫胡说八道!对了,刚才走出去的那位,不是积尘居那位么?他又来讨药了?”
学徒努努嘴道:“可不是,脸皮颇厚,最近几日每日都要来一次。”
……
“你听见了吗?小拙子,方才那太医说我身子陷入昏迷,沉睡不醒,也就是我还活着!”
她乐观的很,即便一开始以为自己成了个孤魂野鬼也未曾失落过,如今得知自己身子还活着,就更高兴了。
温玉窈哼哼了两声,便连语气里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说不定我眼睛一闭一睁,就又还魂了,小拙子,如果我真回去了,以后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全听你福叔的,他说的也不尽对,得空了我会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