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空了他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为好,沈拙想。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现下对沈拙而言就像是一场美梦,美梦迟早会醒。
温玉窈问他:“听到没有?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沈拙沉声应了一句:“嗯。”
*
回到积尘居时天黑了,这会外面宫灯都亮了起来。
沈拙抱着药,来到了江福的屋子,点燃一盏豆大的油灯。
积尘居炭少,老太监屋子的角落堆着些许别的宫不要的炭末,这也是老太监拿月钱和人换来的。
他们积尘居,每年不到最冷的那几天,便绝不会烧碳。
沈拙加了碳,点燃了火炉,给老太监煎药。
温玉窈道:“你们这儿没别的碳了?就这么点?”
沈拙点了点头。
温玉窈登时气愤道:“怎会如此,不管怎么着这太监也是宫里当差之人,便是再克扣也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吧!内务府真不是东西!”
沈拙又从柜子里拿出了几个糙米饼,放在炉子两侧烤着,等江福醒了,这便是他们的晚膳。
温玉窈注意到了,柜子里放了整整一排的糙米饼,恐怕这就是他们过冬的口粮了。
“岂有此理!你姓沈,你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现下正长个子的时候,就吃这点东西,如何能够?”
豆大的灯光晃了晃。
沈拙道:“福叔所剩无多的银钱都拿来换这些饼子了,怕他走后我会饿死。”
温玉窈和沈拙一起,盯着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砂锅。
她道:“住着冷宫,盖着夏日才会盖的薄被,烧不起炭火,吃着噎嗓子的糙米饼,你怎么这么惨呀。”
沈拙不语。
他从不觉得自己惨。
况且他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温玉窈气鼓鼓道:“有我在,接下来的第一个目标,改善衣食住行,把薄被换成棉被,把炭末换成足量的银丝碳,糙米饼换成正常伙食,现下天冷,打羊肉锅子最好了!”
沈拙没应声,说不定她明个儿就还魂了,他又会重新回到那种一潭死水般的生活。
沈拙低声道:“像现在这样,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就已经很好了。”
“好什么好?”温玉窈不禁抬高了声音,“你姓沈!你就不想拿回属于你自己的吗?”
沈拙出生时就一无所有,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本该拥有什么。
他道:“我没什么好拿回来的。”
老太监从前便教他,要低调行事,万事能忍则忍,莫要强出头,这样才能活下来。
沈拙一直以来遵循着老太监的训导,才有了今时今日。
屋内逐渐暖和起来,不多会,床上的江福醒了,他先是懵了会,随即呵斥道:“谁让你烧炭了!现在这个天儿就烧炭,等到了更冷的时候还过不过了?”
他焦急的从床上爬起。
沈拙道:“福叔,我讨来了药,得给你煎药。”
“你啊你!”老太监披着衣裳来到他面前,指着他说道:“你又去讨药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人心险恶,莫要出积尘居的门!”
沈拙抬头,乌黑的眸子与他对视,“现下有药了,你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唉。”
江福坐在他对面,一老一小烤着火,昏暗的光将两人的倒影印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他道:“你又是何必呢?我这身子,我知道是治不好了,不若就此等死,你为我奔走……又少不了遇到诸多麻烦。”
沈拙却摇了摇头,道:“喝了药后,你身子会舒服些的,至于炭火……我会想办法。”
江福眼眶红了,道:“你还小,还有未来,我却久病缠身,时日无多,为了我冒险不值当。”
温玉窈没出声,透过沈拙的眼睛,她看到了一个心软慈蔼的长辈,他没有权势,身体也不强健,却仍旧用他这枯槁的身体为沈拙遮风避雨。
看到这一幕,愈发坚定了她要帮他们个改变现状的决心。
饼子烤热了,二人用这热腾腾的糙米饼,就着清水,却也算一顿美味了。
所谓知足常乐,如今的沈拙不贪浮名虚利,不慕权势威仪,觉得这样就好。
沈拙看着手上的饼子,突然道:“福叔,我听人说,冬天就要打羊肉锅子。”
江福听到这话,缓缓笑了,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道:“羊肉锅子啊,我曾也吃过,一次是在刚被调到老太后宫里当值时,一次是离开老太后的仁寿宫后……”
“你知道吗?在贵人宫里当值,身上是不能沾上荤腥异味的,所以羊啊鱼啊,我们都吃的极少,在入仁寿宫第一日时,初出茅庐不懂规矩,为了庆贺和下面的弟兄们打了羊肉锅子,那滋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后来离开仁寿宫,我一手带大的徒儿拿着羊肉来看望我,我便与他一起打了锅子,我本以为他是好心,谁知竟是断交宴。”
“他曾在我的举荐下入了仁寿宫,又怕受我牵连,主动与我撇清干系,一顿羊肉锅子,就当还我对他的提携之恩。”
说到这里,江福面露伤感。
江福叹息道:“宫里肉贵,想沾点荤腥要花大把银两贿赂膳房,小拙,不思则不想,羊肉锅子好吃,糙米饼也同样好吃。”
药煎好后,看着江福服下,沈拙便回了自己屋子。
到了就寝的时间,乌漆嘛黑的寝屋中,沈拙和衣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他嘴皮子碰了碰,轻声道:“温娘子,望一觉醒来,你已经回到该回的地方去了。”
温玉窈却道:“睡吧,一觉醒来,便不用再睡这么寒的屋子,盖这么薄的寝被了。”
倘若她真还魂了,便直接差人去内务府跑一趟,给这一老一小改善生活条件。
如若没还魂,她也有法子。
温玉窈附在沈拙身上是不用睡觉的,也感觉不到疲惫。
待沈拙彻底睡去后,她惊讶的发现,她竟然能动了,她能使用沈拙的身体,温玉窈大喜!
随即,一股刺骨的寒凉便袭来,温玉窈冻的牙齿都开始咯吱咯吱打颤!整个人犹如置身冰窖之中!
她还是小看沈拙了,这么冷的天气,白日里沈拙竟能做到穿着薄衣面不改色。
她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说起来,跟着这小子一天了,她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呢!
柜子上有个倒扣在上面的铜镜,温玉窈拿起。
镜中人瘦得厉害,下巴尖削,两颊没什么肉,面色苍白病态。
那双桃花眼形状是极好的,却死气沉沉,眉毛生得英挺,鼻梁也高,整张脸的轮廓其实很是俊美,并不逊于其他几位皇子,只是这俊朗里浸着挥不去的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