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了。”
那两个字,冯茉染几乎是贴着牙缝挤出来的。
她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一动不敢动地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忘了。
那股不祥的暖意,正透过襁褓和她自己单薄的棉衣,迅速地在她的大腿上蔓延开来。
湿的,热的。
紧接着,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带着奶味的骚气,在冰冷的车厢里幽幽地散开。
冯茉染的脸皮火烧火燎的,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吃饱喝足,就给人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身后的男人没有动。
但冯茉-染能感觉到,他那刚刚才松弛下去的身体,又一次绷紧了。
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空气里那点短暂的平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同志……”冯茉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无法言说的窘迫,“我……我不是故意的……他……”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吗?
这对这个男人来说,只会是又一个麻烦。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孩子抱起来,离那片已经湿透的床铺远一点。
可她刚一动,怀里睡得正香的崽崽就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嘴砸吧了两下。
这细微的动静,像一根针,扎破了车厢里紧绷的气球。
“妈的。”
男人低沉的咒骂声,终于在她头顶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烦躁。
冯茉染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要发火了。
她抱着孩子,像一只等待审判的羔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想看看襁褓湿到了什么程度,可这一看,一股更大的绝望涌上了心头。
她的包袱,她所有的行李,都在逃跑的时候被抢走了。
里面有嫂子早就准备好的、用旧棉布做的尿布,有崽崽换洗的小衣服,还有她自己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拿什么给孩子换?
难道要让他穿着这湿透的、冰冷的衣物,一直到下一个停靠点吗?
在这寒冬腊月的火车上,还是在这种铁皮车厢里,别说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就是一个大人也扛不住。
孩子会生病的。
一想到崽崽可能会发烧、生病,冯茉染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这一次,她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
曾樊星烦躁地站了起来。
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那股尿骚味混着麦乳精的甜腻,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
“哭能把尿哭干了?”他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半点温度。
冯茉染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噎。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在黑暗中望着他,充满了无助和乞求。
“没……没有换的了……”她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的包袱……被抢了……什么都没有了……”
曾樊星的眉头皱得死紧。
他的视线从她那张哭花了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最后落在那片湿漉漉的床铺上。
麻烦。
真是天杀的麻烦。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两样东西。
女人的眼泪,和孩子的屎尿屁。
现在,全让他给占齐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自己的帆布包前,动作粗暴地蹲下身,“刺啦”一声再次拉开拉链。
冯茉染屏住呼吸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又要做什么。
只见他在包里胡乱翻找了一通,然后,从最底下扯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衬衫。
那是一件崭新的纯棉衬衫,看样子应该是备用的。
他要做什么?
冯茉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曾樊星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件衬衫,两只手抓住衣领的两侧。
他没有一丝犹豫。
“撕拉——!”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在死寂的车厢里猛地炸开。
冯茉染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件崭新的军衬衫,被那个男人从中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停下。
“撕拉——!”
“撕拉——!”
一下,又一下。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他把那件原本可以穿在身上、代表着荣耀和身份的军衬衫,毫不怜惜地,撕成了一条又一条宽度均匀的布条。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股破坏性的美感。
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道狰狞的伤疤随着他用力的动作,仿佛也活了过来。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强悍又野性的气息。
冯茉染彻底看傻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把一件完整的衣服,变成了一堆绿色的布条。
做完这一切,曾樊星看也没看手里的“杰作”,直接扬手,把那堆布条扔到了冯茉染的脚边。
“用这个。”
他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堆还带着崭新布料气息的棉布条,就那么散落在冯茉染的脚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布条,又抬起头,看向那个像山一样立在她面前的男人。
这是……给崽崽当尿布的?
他撕了他自己的衣服,就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冯茉-染的心头。
是震惊,是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悸动。
这个男人,粗暴,凶狠,喜怒无常。
可他却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解决了她眼下最大的难题。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弯下腰,颤抖着手,捡起一条布条。
布料很软,是上好的纯棉,比她给崽崽准备的那些旧棉布好上太多。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安稳的崽崽,他身上的襁褓和里面的小衣服都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必须马上换下来。
换之前,总得把小屁股擦洗干净。
可车厢里冷得像冰窖,用凉水擦,孩子肯定受不了。
冯茉染抱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布条,最后,她还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黑暗中那个高大的轮廓。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同志……可是……要怎么给他洗?”
“水……水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