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像一根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了紧绷的空气里。
水,凉了。
刚刚烧开的那点热水,用凉水壶一兑,又喂了半天孩子,现在摸上去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用这水给崽崽洗屁股,跟用冰水没什么两样。
曾樊星站在那,像一尊黑铁塔,没说话。
那簇烧得正旺的蓝色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也跟着那火苗一起,降了下去。
崽崽被湿冷的尿布裹着,开始不舒服地扭动身体,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冯茉染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不能让孩子就这么穿着湿衣服。
“同志……”她还想再求一句。
“闭嘴。”
曾樊星突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伸出手指探了一下。
确实凉了。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哼哼唧唧的奶娃娃。
一股火气从他胸口顶上来,却又找不到地方发泄。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冯茉-染,在原地站了几秒。
冯茉-染吓得连呼吸都停了,不知道这个男人又在琢磨什么吓人的事。
然后,她就看到曾樊星做出了一个让她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解开了自己军大衣的扣子,又粗暴地扯开里面那件薄衬衣的下摆,然后,把那个冰凉的军用水壶,直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水壶隔着一层衬衣,紧紧地贴着他胸腹的皮肤。
他高大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明显地僵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冯茉-染彻底傻了。
他……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捂热这壶水?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炸开,让她一时间忘了害怕,忘了寒冷,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宽阔,厚实,像一座能挡住所有风雪的山。
可他明明那么凶,那么不耐烦。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还有崽崽越来越不安的扭动。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更长。
曾樊星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水壶,看也没看冯茉-染一眼,直接把壶盖拧开,递到她面前。
“洗。”
一个字,还是那么硬邦邦的。
冯茉-染颤抖着手,把壶盖接过来。
她试探着倒了一点水在自己手背上。
是温的。
带着那个男人身体的,滚烫的温度。
她的心尖莫名地烫了一下。
“谢谢……”她小声说。
男人没理她,只是不耐烦地用下巴点了点那堆被他撕碎的衬衫布条。
冯茉-染不敢再耽搁,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崽崽身上的襁褓。
湿透的小衣服黏在崽崽娇嫩的皮肤上,冰凉一片。崽崽被这么一折腾,立刻瘪着嘴要哭。
冯茉染心里一慌,动作更乱了。
她一手托着孩子软绵绵的身体,一手拿着布条沾水,可怎么都不得劲。孩子太小了,又软,她怕一不小心摔着他。
“笨手笨脚!”
曾樊星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夺过冯茉染手里的布条,然后在她身边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冯茉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汗味和体温的气息。
“把他腿抬起来。”他命令道。
冯茉-染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照做。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崽崽两条细得像藕节一样的小腿。
曾樊星拿着浸了温水的布条,俯下身。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节上全是磨出来的厚茧和深色的伤疤。
这样一双手,此刻正小心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擦拭着婴儿娇嫩的屁股。
这个画面,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冯茉染低着头,只能看到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就在咫尺之间。
她的手,白皙,纤细,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
而他的手,古铜色,粗糙,充满了力量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手,为了同一个小生命,在此刻交汇。
就在这时,为了擦拭一个角落,曾樊-星的手指往旁边挪动了一下。
他那布满枪茧的粗糙指腹,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擦过了冯茉-染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那感觉,不像抚摸。
像被一块粗粝的砂纸,重重地磨了一下。
“嘶……”
冯茉-染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手背上那一点,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崽崽的两条小腿因为失去了支撑,在空中蹬了两下。
“让你抬着!”曾樊星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火气。
他的视线撞上冯茉染那双惊慌失措的杏眼,看到了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他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稀薄。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只闯了祸的手上,眉头皱得死紧。
“磨磨蹭蹭的,想让他冻死?”
他扔下这句话,不再看她,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三下五除二,把孩子擦拭干净。
冯茉-染不敢再乱动,只能红着脸,重新伸出手,僵硬地托住崽崽的腿,指尖却再也不敢靠近他分毫。
好不容易把孩子收拾干净,用干爽的布条包好。崽崽舒服了,很快就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可冯茉-染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手背上那片被他指腹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种又麻又烫的触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悄悄地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车厢里的红色余烬,终于彻底熄灭了。
黑暗和寒冷,重新笼罩了所有。
没有了火光,车厢里的温度降得飞快。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冯茉-染身上那件半湿的棉衣,此刻像是裹了一层冰,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咯咯……咯咯……”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把怀里的崽崽越抱越紧,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可她自己都快冻僵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温度。
黑暗中,曾樊星一直没说话。
可冯茉-染能感觉到,他那道迫人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嘴唇都开始发麻。
“你就打算这么抖一晚上?”
男人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嘲弄。
“还是说,文工团的女兵,都这么能扛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