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曾樊星刚压下去的火气上。
他站着没动,高大的身影在黑暗里像一座山,压得冯茉染喘不过气。
车厢里,只剩下崽崽因为哭得太久,已经有些嘶哑的哭声。
一声一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人的心尖上,又痒又烦。
冯茉染抱着怀里冰冷的麦乳精罐子,手足无措。她知道自己又提了一个让他为难的要求。
这个男人,看起来就不像会随身带热水的。
就在她以为对方会再次发火,把自己连同这个罐子一起扔出车外时,曾樊星却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弯腰,从床铺底下又拖出个东西。
“哐当”一声。
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被他重重地放在了地板上。
接着,他又摸索着拧开了盖子。
“咕咚……咕咚……”
是水声。
他有水。
冯茉-染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可下一秒,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水是凉的。
她能清晰地听到水在壶里晃荡的声音,清脆,冰冷。
用凉水冲麦乳精给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喝?这不等于要了孩子的命吗?
“同志,不行……”冯茉染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孩子太小,喝不了凉的……”
曾樊星的动作一顿。
黑暗中,冯茉染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耐烦的气息又浓重了几分。
他好像是低声骂了句什么,冯茉染没听清。
然后,她就听到他又在那个帆布包里翻找起来,动作比刚才还要粗暴,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最后,他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咔哒。”
他打开了盒子。
冯茉染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带着点硫磺味的气味。
是火柴。
“刺啦——”
一根火柴被划亮,微弱的火光再次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
曾樊星一手举着火柴,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固体燃料块,和一个小巧的折叠支架。
他把支架展开,燃料块放上去,然后用火柴点燃。
“呼——”
一小簇蓝色的火苗,瞬间从燃料块上蹿了起来,稳定地燃烧着。
车厢里顿时有了一点光,也多了一丝暖意。
冯茉染怔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这些东西,她只在电影里看过,是部队行军打仗时用的。
他竟然随身带着。
曾樊星把军用水壶架在支架上,火苗舔着壶底。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根本没看冯茉-染,好像她和那个哭个不停的孩子,都只是他必须处理掉的一个麻烦。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燃料燃烧的“嘶嘶”声和崽崽微弱的抽噎声。
冯茉染抱着孩子,大气也不敢出。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火光在他那道狰狞的伤疤上跳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凶狠。
可就是这个凶狠的男人,正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烧着热水。
这种感觉很奇怪。
水烧得很快,不一会儿,水壶嘴就开始冒出白色的热气。
曾樊星取下水壶,动作依然很糙,滚烫的水壶直接放在了地板上。
他把那罐麦乳精拿过来,“砰”的一声,用手掌粗暴地拍开了铁皮盖子。
一股甜腻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把罐子递到冯茉染面前,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命令。
“弄。”
一个字,简洁明了。
冯茉染赶紧伸手去接,手指却抖得厉害。
她从来没干过这个。
在家里,她是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在文工团,她是被人捧着的台柱子。
嫂子在的时候,也都是嫂子弄好了,她只管抱。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从罐子里捏一点粉末出来。
“勺子。”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你怎么这么蠢”的意味。
冯茉染这才反应过来,罐子里应该有勺子。
她用手指在粉末里刨了刨,很快就摸到了一个细细的、塑料质感的东西。
她把勺子挖出来,上面沾满了麦乳精粉末。
曾樊星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一把夺过冯茉染手里的罐子和勺子。
“让开。”
冯茉-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后,她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个高大的,浑身散发着煞气的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一手拿着那个小小的麦乳精罐子,另一只手用两根粗壮的手指,极其别扭地捏着那根还没他指甲盖宽的塑料小勺。
那双布满了厚茧和伤疤,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手,此刻却在跟一勺小小的麦乳精粉末较劲。
他想舀一勺出来,可手指太粗,力气又太大。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脆弱的塑料小勺,被他硬生生捏扁了。
曾樊星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个已经变了形的白色塑料片,沉默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冯茉染甚至忘了害怕,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和他此刻明显有些错愕的神情。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地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像狼一样盯着她。
冯茉染赶紧摇头,把头埋得低低的。
曾樊星黑着一张脸,把那截断掉的勺子扔进罐子里,干脆直接端起罐子,凭着感觉往军用水壶里倒。
“哗啦——”
大半罐麦乳精,就这么被他倒了进去。
他也不管是多是少,盖上盖子,抓起水壶就一通猛摇。
“哐当哐当!哗啦哗啦!”
那声音,不像是在冲奶,倒像是在摇一壶石头。
摇匀之后,他把水壶递给冯茉染,语气生硬,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给他喝!”
冯茉染颤抖着手接过来。
军用水壶还很烫,她只能用衣袖垫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哭得没力气的崽崽,又看了看手里的水壶,犯了难。
这水壶口这么大,孩子这么小,怎么喂?
一不小心,呛到了怎么办?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那个男人,嘴唇动了动。
“同志……”
“又怎么了?”男人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
冯茉-染咬了咬牙,只能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这个……壶口太大了,没法喂……会呛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