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细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落进了曾樊星的耳朵里。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目光落在那个白得晃眼的搪瓷缸子上。
那是他自己的缸子,用了好几年了,喝水、刷牙、刮胡子,都用它。
现在,这个女人说,要用他的缸子,给那个只会哭和拉尿的奶娃娃洗屁股?
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从他胸口顶了上来。
他觉得这个女人就是麻烦的化身。讲究多,屁事也多。
“哇……哇啊……”
怀里的崽崽像是感觉到了大人的僵持,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这哭声像一根鞭子,抽在冯茉染的心上,也抽在曾樊-星的耐性上。
“废话真多。”
曾樊星一把夺过冯茉染手里的水壶,又从她脚边抄起那个搪瓷缸子。
他拧开水壶,先往缸子里倒了些滚烫的热水,又兑了些昨晚剩下的凉水。他伸出那根布满厚茧的手指探了探水温。
然后,他把缸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洗!”他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看也不看她。
冯茉染被他这一下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有半点犹豫。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崽崽湿透的襁褓。昨晚撕的那几条军绿色布条已经湿透了,冰凉地贴在孩子娇嫩的皮肤上。
她赶紧把脏了的布条扔到一边,用干净的布条沾了缸子里的温水,开始笨拙地给孩子擦洗。
孩子的哭声,在接触到温水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停了。他舒服地蹬了蹬小腿,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冯茉-染松了一口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的活计上。
曾樊星就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女人跪坐在地上,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她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手笨脚,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双昨天晚上喂奶的手,此刻正沾着水,耐心地擦拭着婴儿的身体。
而那个搪瓷缸子……他用了好几年的搪瓷缸子,现在正装着给奶娃娃洗屁股的水。
曾樊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挑战他忍耐极限的画面。
好不容易把孩子收拾干净,换上了干爽的布条。崽崽舒服了,很快就在冯茉-染怀里睡着了。
冯茉染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她浑身都是汗,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像门神一样杵着的男人,小声说:“洗……洗好了。”
曾樊星没说话,只是弯腰,拎起那个缸子,看也不看,直接把里面的水“哗啦”一声泼到了车厢外。
然后,他把空缸子往冯茉-染面前一放。
“你。”他又吐出一个字。
冯茉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让自己洗漱。
这一晚上,她又是哭又是出汗,身上黏糊糊的,确实难受。
她不敢再推辞,拿起水壶,往缸子里倒了点热水。
水汽蒸腾上来,她用手掬起水,小心地拍在脸上。温热的水拂过皮肤,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洗完脸,她才发现新的难题又来了。
她没有毛巾。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男人。
曾樊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转身从床铺上拿起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绿色毛巾,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她的头上。
毛巾带着一股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肥皂味,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淡淡的汗味。
“用。”他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冯茉-染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也太……
“磨蹭什么?”男人显然已经到了不耐烦的顶点,“想让脸上的水结成冰?”
冯茉染不敢再犹豫,闭上眼,胡乱地用毛巾在脸颊上擦了两下。
毛巾的质地有些粗糙,擦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感。可也正是这种粗糙,让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擦完脸,她把毛巾递还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谢。”
曾樊-星一把将毛巾抓了过来。
他正准备自己洗,视线无意间扫过毛巾,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在那块军绿色的布料上,有一块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粉色印记。
很小的一块,是他刚刚扔给她时,她下意识用嘴唇抿住毛巾留下来的。
女人的嘴唇,原来是这个颜色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两秒,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根,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冯茉染见他拿着毛巾不动,还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用过了,心里又是一阵委屈和窘迫。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看到曾樊星动了。
他没有把毛巾扔掉,也没有换一面。
他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个印记一样,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然后就那么直接地,用带着那块粉色印记的地方,盖住了自己的嘴,重重地擦了过去。
那粗糙的布料,擦过他的嘴唇,擦过他布满青色胡茬的下巴。
冯茉-染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
曾樊星面无表情地洗完了脸,动作利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可他那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的颜色,却在清晨的微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的空气,比刚才还要稀薄,还要滚烫。
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占据着车厢的一角,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提着一个网兜,走到了门口。
“同志,你们的早饭。”
曾樊-星转过身,从那人手里接过网兜。
他从里面拿出两个黑乎乎的、邦邦硬的东西,扔了一个给冯茉-染。
“吃。”
冯茉-染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东西又冷又硬,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黑面馒头,表皮干裂,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抬头,看着曾樊星已经面不改色地把那个馒头塞进了嘴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咽了口唾沫,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那个石头一样的馒头,凑到了嘴边,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咬了下去。
“咯嘣!”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声响。
冯茉染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捂着嘴,感觉自己的牙,好像被崩掉了一块。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委屈。
“这……这怎么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