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又哑又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到极致的意味。
冯茉染瞬间清醒了。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昨晚那个铁盒子,是冰冷的,硬邦邦的,带着金属的死气。
可现在这个……是他的腿。
而那股热度,更不正常,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冯茉染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的恐惧和委屈,混合着眼前的迷惑,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他受伤了?
她不敢动,只能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忘了。
她不动,那块肌肉也不动。
车厢外,天色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蒙蒙的鱼肚白。
微弱的光线从车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车厢里的大致轮廓。
她能看到身侧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和他脖子上暴起的一根根青筋。
他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可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杂着暴躁和隐忍的气息,几乎要将这狭小的空间撑爆。
他好像……很痛苦?
冯茉染心里一慌,难道是昨晚为了给她和孩子取暖,冻伤了哪里?还是旧伤复发了?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的那点害怕,就被一丝担忧取代了。
忘了刚才的威胁,身体本能地动了一下,想凑过去看看。
“嘶……”
只是稍微挪了挪腿,男人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更沉的抽气声。
冯茉染的身体,“轰”的一下,像是被点着了。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在文工团里,那些结了婚的女同事,偶尔也会在私下里说一些。
她的脸,“唰”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可她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呼吸。
空气里,除了火车行驶的“哐当”声,和崽崽均匀的呼吸声,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每一秒,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冯茉染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恨不得就这么憋死自己算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冯茉染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
虽然还是贴着她,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吓人的、充满了攻击性的姿态。
就在冯茉-染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了的时候——
“醒了就滚起来!”
男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头顶炸开。
那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火气,好像刚才失控的人不是他,而是她一样。
冯茉染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委屈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抱着孩子,手脚并用地,逃也似的从床铺上爬了下去,缩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曾樊星猛地坐起身,动作粗暴地穿上军大衣。
他看也没看角落里的女人,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大步走到车厢门口,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皮门。
“呼——”
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霜气的冰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冯茉-染被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崽崽。
天,已经大亮了。
火车行驶的速度,正在慢慢地降下来。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曾樊星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都是通红的。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冯茉染抱着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荒唐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
就在这时,怀里的崽崽动了动,小嘴一瘪,似乎是饿了,发出了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哼唧声。
这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冯茉-染心里一慌,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哄。
可孩子饿了,哪里是能哄住的。
那哼唧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变成惊天动地的哭声。
冯茉-染急得满头是汗,昨晚剩下的那点麦乳精,早就凉透了,根本没法给孩子喝。
她抬头,求助似的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曾樊星也听到了哭声,他烦躁地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依旧带着一股子骇人的凶光。
他的视线扫过冯茉-染那张写满了无助和窘迫的脸,又落在了那个哭个不停的奶娃娃身上。
“哐当——”
列车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窗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水流声。
“妈的,麻烦。”
曾樊星低声骂了一句,从腰间解下那个军用水壶,一把扔到了冯茉染的脚边。
他的动作很糙,水壶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我去弄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把里面的东西洗干净。”
说完,他看也不看她,直接从敞开的车门跳了下去。
冯茉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壶和襁褓里哭得越来越响的崽崽,犯了难。
洗干净?
她打开水壶,里面还剩下一点昨晚兑了麦乳精的凉水。
她再解开崽崽的襁褓,一股熟悉的、带着奶味的骚气飘了出来。
孩子又尿了。
昨晚撕的那件衬衫,还剩下几条干净的。
可……怎么洗?
就一个水壶,一个搪瓷缸子,还是他自己的。
让她用这个男人的东西,给孩子洗屁股?
冯茉染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正纠结着,曾樊星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满满一壶热水,还冒着腾腾的白气,另一只手,还拿着两个滚烫的、邦邦硬的黑面馒头。
他把水壶和馒头往地上一放,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崽崽和一脸为难的冯茉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怎么了?”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让你洗,你磨蹭什么?”
冯茉染咬着下唇,指了指那个搪瓷缸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同志,可是……就这一个缸子……你还要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