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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妾的前夜,定远侯府灯火通明。
陆修远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传来欢声笑语。
按理说,他该高兴。
柳儿是他带回来的救命恩人,温顺懂事,不仅能让他笑,还满足了他身为男人的保护欲。
可他手里正捏着一个脏兮兮的平安符,紧皱起眉头。
这符是下人在扫雪时捡回来的。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沈清梧去普陀寺跪了九九八十一级台阶求来的。
那天她在雪地里,手里一直攥着这个,直到最后她说出“两不相干”时,才把它扔了 。
陆修远冷哼一声,用指腹擦去上面的泥点。
这几天她不吵不闹,甚至乖乖改好了嫁衣,这反而让他心里没底。
陆修远站起身,将平安符揣进怀里。
他想,只要沈清梧今晚服个软,哪怕是掉两滴眼泪,他也可以承诺,以后初一十五还是会去她房里。
侯府主母的尊荣,谁也动摇不了。
沈清梧的听雨轩与前院的热闹截然不同。
陆修远还没走近院内,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这么晚了,在熏什么?”
陆修远推开院门,守夜的丫鬟竟然一个都不在。
他皱了皱眉,径直走向主屋。
推门而入,只见沈清梧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盆。
她长发披散在身后,身侧堆着几摞厚厚的书籍和手札。
她正一本一本地把那些书扔进火盆里。
陆修远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那些不是普通的书。
那是沈清梧师承神医谷的毕生绝学,是她在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医仙”的证明 。
尤其记录了这七年来,她为他每一次解毒的过程,每一次试药的反应,每一个深夜守在他床边的记录。
那是她七年的命。
此刻,她面无表情地撕下一页,那是记载着当初他腿断时,她如何用金针过穴保住他双腿的记录 。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手腕一抖,纸页落入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你在干什么?!”
陆修远大步冲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清梧,你疯了吗?这是神医谷的孤本!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清梧的手腕冰凉刺骨,被他抓住也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眼神清冷。
“安身立命?我都快没命了,还要这些做什么?”
“你又在胡说什么!”
陆修远最恨她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就是纳个妾吗?你至于把自己的心血都烧了来威胁我?你以为烧了这些,我就会心疼,就会把柳儿赶走?”
他觉得荒谬。
这个女人,为了争风吃醋,竟然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博取关注。
“你想多了。”
沈清梧看着书封上“陆修远”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我只是觉得,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脏得让人恶心。”
说完,她手一松。
整本手记“砰”的一声掉进火盆。
“住手!”
陆修远大怒。
那本书里记着他的病理,若是烧了,以后太医接手都会麻烦许多。
他下意识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踢向那个铜盆!
铜盆被踢翻,滚烫的炭火瞬间泼洒出来。
直接泼在了沈清梧的裙摆上,滚落在了她的腿边,贴着她的罗裙燃烧。
陆修远踢完就后悔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拉她:“小心......”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沈清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火就在她腿边烧着,炭灰甚至落在了她的脚背上。
常人早就应该跳起来惨叫,或者痛得缩脚。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她在断尘阁走过铁荆棘 。
那双脚,那双腿,早已在千疮百孔的剧痛后彻底麻木了。
此刻这点烫伤,比起铁刺入骨的痛楚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甚至,这点热度,让她觉得那双冰冷的废腿有了一丝知觉。
“你......”
陆修远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心里莫名慌乱。
“你不烫吗?你是死人吗?!”
他吼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沈清梧慢慢低下头,看着裙摆上烧出来的洞,又伸手轻轻拂去脚背上的炭灰。
“烫?”
她抬起头,“世子忘了?我是疯大夫,疯子是没有知觉的。”
陆修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怀里的那个平安符,此刻隔着衣料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原本想拿出来,想施舍给她的那点温情,在这一地狼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沈清梧,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的任性。”
陆修远深吸一口气,“明日就是纳妾礼,你既然把书都烧了,那以后就安心做你的侯府主母,别再摆弄那些草药。把这屋子收拾干净,别让晦气冲撞了喜事。”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凌乱。
“陆修远。”
身后传来沈清梧的声音。
“以前我总把这些书当宝贝,觉得这一页记着怎么救你的命,那一页记着怎么治你的腿。我视若珍宝,甚至觉得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沈清梧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化为黑灰的纸屑。
“可今晚我才发现,在这个家里,只有灰烬才是最干净的。”
陆修远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敢回头看那双眼睛。
“不可理喻!”
他扔下这四个字,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听雨轩。
沈清梧坐在满地余烬中,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还有一天。
她摸了摸袖中那把染血的库房钥匙。
那是她最后的枷锁。
“快了。”
她对自己说,“等这灰烬凉透,我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