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23:43:39

4

纳妾的前夜,定远侯府灯火通明。

陆修远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传来欢声笑语。

按理说,他该高兴。

柳儿是他带回来的救命恩人,温顺懂事,不仅能让他笑,还满足了他身为男人的保护欲。

可他手里正捏着一个脏兮兮的平安符,紧皱起眉头。

这符是下人在扫雪时捡回来的。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沈清梧去普陀寺跪了九九八十一级台阶求来的。

那天她在雪地里,手里一直攥着这个,直到最后她说出“两不相干”时,才把它扔了 。

陆修远冷哼一声,用指腹擦去上面的泥点。

这几天她不吵不闹,甚至乖乖改好了嫁衣,这反而让他心里没底。

陆修远站起身,将平安符揣进怀里。

他想,只要沈清梧今晚服个软,哪怕是掉两滴眼泪,他也可以承诺,以后初一十五还是会去她房里。

侯府主母的尊荣,谁也动摇不了。

沈清梧的听雨轩与前院的热闹截然不同。

陆修远还没走近院内,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这么晚了,在熏什么?”

陆修远推开院门,守夜的丫鬟竟然一个都不在。

他皱了皱眉,径直走向主屋。

推门而入,只见沈清梧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盆。

她长发披散在身后,身侧堆着几摞厚厚的书籍和手札。

她正一本一本地把那些书扔进火盆里。

陆修远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那些不是普通的书。

那是沈清梧师承神医谷的毕生绝学,是她在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医仙”的证明 。

尤其记录了这七年来,她为他每一次解毒的过程,每一次试药的反应,每一个深夜守在他床边的记录。

那是她七年的命。

此刻,她面无表情地撕下一页,那是记载着当初他腿断时,她如何用金针过穴保住他双腿的记录 。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手腕一抖,纸页落入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你在干什么?!”

陆修远大步冲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清梧,你疯了吗?这是神医谷的孤本!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清梧的手腕冰凉刺骨,被他抓住也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眼神清冷。

“安身立命?我都快没命了,还要这些做什么?”

“你又在胡说什么!”

陆修远最恨她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就是纳个妾吗?你至于把自己的心血都烧了来威胁我?你以为烧了这些,我就会心疼,就会把柳儿赶走?”

他觉得荒谬。

这个女人,为了争风吃醋,竟然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博取关注。

“你想多了。”

沈清梧看着书封上“陆修远”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我只是觉得,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脏得让人恶心。”

说完,她手一松。

整本手记“砰”的一声掉进火盆。

“住手!”

陆修远大怒。

那本书里记着他的病理,若是烧了,以后太医接手都会麻烦许多。

他下意识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踢向那个铜盆!

铜盆被踢翻,滚烫的炭火瞬间泼洒出来。

直接泼在了沈清梧的裙摆上,滚落在了她的腿边,贴着她的罗裙燃烧。

陆修远踢完就后悔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拉她:“小心......”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沈清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火就在她腿边烧着,炭灰甚至落在了她的脚背上。

常人早就应该跳起来惨叫,或者痛得缩脚。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她在断尘阁走过铁荆棘 。

那双脚,那双腿,早已在千疮百孔的剧痛后彻底麻木了。

此刻这点烫伤,比起铁刺入骨的痛楚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甚至,这点热度,让她觉得那双冰冷的废腿有了一丝知觉。

“你......”

陆修远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心里莫名慌乱。

“你不烫吗?你是死人吗?!”

他吼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沈清梧慢慢低下头,看着裙摆上烧出来的洞,又伸手轻轻拂去脚背上的炭灰。

“烫?”

她抬起头,“世子忘了?我是疯大夫,疯子是没有知觉的。”

陆修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怀里的那个平安符,此刻隔着衣料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原本想拿出来,想施舍给她的那点温情,在这一地狼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沈清梧,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的任性。”

陆修远深吸一口气,“明日就是纳妾礼,你既然把书都烧了,那以后就安心做你的侯府主母,别再摆弄那些草药。把这屋子收拾干净,别让晦气冲撞了喜事。”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凌乱。

“陆修远。”

身后传来沈清梧的声音。

“以前我总把这些书当宝贝,觉得这一页记着怎么救你的命,那一页记着怎么治你的腿。我视若珍宝,甚至觉得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沈清梧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化为黑灰的纸屑。

“可今晚我才发现,在这个家里,只有灰烬才是最干净的。”

陆修远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敢回头看那双眼睛。

“不可理喻!”

他扔下这四个字,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听雨轩。

沈清梧坐在满地余烬中,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还有一天。

她摸了摸袖中那把染血的库房钥匙。

那是她最后的枷锁。

“快了。”

她对自己说,“等这灰烬凉透,我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