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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和离书送达,还有三天。
沈清梧这几天一直缩在屋子里没动。
脚底的伤口在愈合又崩裂的循环中反复。
她只能尽量减少走动,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枯枝数着日子。
这种寂静,被哭喊声打破。
“世子!好冷,柳儿好痛......”
沈清梧还没来及穿鞋,房门就被撞开了。
陆修远一脸焦急地冲进来,看见沈清梧坐在床上,瞬间皱起了眉头。
“柳儿寒毒发作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坐着?”
二话不说,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清梧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床下拖。
“跟我去救人!”
沈清梧没有任何缓冲,被狠狠地拽在了地上。
伤口撕裂的感觉传来。
那一瞬间,是钻心的剧痛。
陆修远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拖着就往外走。
“别装死!”
陆修远感觉到了她的抗拒,回过头,眼神血淋淋的瞥过她。
“沈清梧,你是大夫,救谁不是救?柳儿若是出了事,我要你整个神医谷陪葬!”
沈清梧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喊痛,只是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陆修远。
这就是她爱了七年的男人。
她走过铁荆棘是为了断情,而此刻他拖着她在地上摩擦,却是在帮她断心。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我去。”
柳儿此刻正裹着厚厚的狐裘,缩在陆修远平日坐的榻上,瑟瑟发抖。
看见陆修远拖着沈清梧进来,她眼神闪了闪。
“世子......我是不是要死了......这种冷,就像浑身被塞满了雪......是不是和您当年的病一样?”
陆修远心疼得不行,一把甩开沈清梧,冲过去抱住柳儿:“别胡说!有我在,你死不了!沈清梧就在这,她能治好我,就能治好你!”
沈清梧被甩得退后两步,脚跟重重磕在门槛上。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下人,还有那位一直看她不顺眼的老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沈清梧站稳身形,慢慢走上前。
“伸手。”
她声音冷得像冰。
柳儿怯生生地伸出手腕,还不忘在这个时候给陆修远上眼药:“姐姐别生气,柳儿不是故意麻烦你的,只是这病来得急......”
沈清梧两指搭上她的脉搏。
什么寒毒,不过是刚才喝了碗冰镇的酸梅汤,以此来装模作样罢了。
柳儿一边抖,一边挑衅地看着沈清梧。
沈清梧收回手,没有立刻说话。
陆修远急得不行:“怎么样?是不是寒毒入体?快施针啊!”
沈清梧从袖中掏出帕子,以此前从未有过的嫌弃姿态,一根根擦拭着刚才碰过柳儿的手指。
随后,她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侧夫人脉象强健,这寒毒发作得倒是稀奇。”
“你什么意思?”
陆修远皱眉。
“意思就是,”沈清梧把擦过手的帕子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里,“侧夫人若是觉得冷,大概是心虚,做了亏心事。”
“放肆!”
老夫人一听就炸了,“沈清梧,你作为一个大夫,怎可如此信口雌黄!柳儿都抖成这样了!”
柳儿也适时地挤出两滴泪:“姐姐若是讨厌我,直说便是,何必污蔑我装病......”
“既然世子和老夫人都信,那便是病吧。”
沈清梧懒得争辩,她走到桌案前,提起笔,“既然是病,就得治。侧夫人这寒毒凶猛,得用猛药。”
她写下了一张方子。
而方子中的每一个药材都是苦到极致的。
这张方子,陆修远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七年前他刚中毒时,为了逼出体内毒素,沈清梧没日没夜试药,最后配出来的救命药。
这药能救命,但喝下去如同吞刀片,腹痛如绞。
当年沈清梧为了试这药的分量,自己喝了半碗,疼得在地上滚了一天一夜,嗓子哑了半个月。
“照着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当场灌下去。”
沈清梧吹干墨迹,将方子递给陆修远。
陆修远看着那张方子,手抖了一下。
他记得这药的味道,那是他的噩梦。
“非要用这么猛的药?”
他犹豫了。
“世子不是说她病得和您当年一样吗?”
沈清梧神色平静,“既然是一样的病,自然要用一样的药。还是说,世子觉得侧夫人的命,比不上您当年金贵,受不得这苦?”
这一句话,把陆修远堵死了。
柳儿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药名,虽然不懂医,但也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喝......”
柳儿咬着牙,眼泪汪汪地看着陆修远,“为了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世子,柳儿不怕苦。”
沈清梧转身,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陆修远身上。
“世子,这方子你收好。”
她指了指陆修远手中的纸,“这药能清热解毒。往后若是你真的寒毒复发,喝此药可保命。”
陆修远皱眉,不耐烦道:“知道了,你啰嗦什么。”
沈清梧轻轻笑了笑,视线落在他腰间那块原本属于自己的玉佩上。
“我是要告诉你,这是我给你开的最后一方。”
“以前你怕苦,怕痛,每次喝药都是我先以身引毒,用我的血做药引,帮你中和药性,你才能安然无恙。”
“但往后......”
沈清梧顿了顿,脚底的血已经渗透了鞋面,但没人低头看一眼。
“往后即使寒毒发作,你只能硬生生受着这药的苦楚了。因为,再也没有人会为你以身引毒,也没人会把血喂给你喝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让陆修远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种情绪。
他觉得沈清梧又在用过去的恩情要挟他,想让他回心转意。
“够了。”
陆修远冷笑一声,将方子拍在桌上,眼神轻蔑,“沈清梧,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这天下名医何其多?没有你,我侯府还有太医,还有整个太医院!”
“你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成了?”
沈清梧看着他不可一世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再看陆修远,转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没人注意到,沈清梧走出房门时,身后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