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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梧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每走一步,她都疼痛万分。
铁荆棘不仅扎穿了皮肉,更是连着筋骨一起碾压。
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她服了止痛的虎狼之药,强行压住了痛觉。
刚跨进侯府大门,刺眼的红色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灯笼都换成了崭新的喜字灯。
下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成对的玉如意,人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沈姑娘回来了?”
管家正指挥着挂灯笼,瞥了她一眼,连腰都没弯一下。
“世子爷在正厅等着呢,您快些吧,别让爷动了气。”
沈清梧没说话,只是茫然地往正厅走。
没人知道,这条通往正厅的路,她是用命在走。
正厅内,陆修远坐在太师椅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才回来?”
他不悦地看着沈清梧苍白的脸,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心。
“一下午不见人影,又是去哪个药铺发善心了?清梧,侯府的脸面不是让你这么抛头露面去丢的。”
沈清梧站在门口,双手藏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
“去办了点事。”
陆修远随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朱红色的包袱:“既然回来了,这东西你拿回去。”
沈清梧垂下目光,呼吸猛地一滞。
那包袱没系紧,露出了一角,上面用金线绣着半只未完成的凤凰。
那是她的嫁衣。
三年前,陆修远在边关遇险,生死未卜。
她在京中为了给他祈福,也是为了守住那个并不确定的婚约,一针一线开始缝制这件嫁衣。
每一针都带着她期盼他平安归来的心愿。
她曾无数次幻想,等陆修远凯旋,她穿着这身嫁衣嫁给他,做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柳儿身体娇小,但这料子只有你能改得好。”
陆修远语气理所当然,“后日就是纳妾礼,时间紧,其它的成衣太俗气,柳儿一眼就相中了你房里这件。我想着反正你也还没穿过,不如改改给柳儿穿,也算你这个主母对妹妹的一番心意。”
心意?
沈清梧嘴角上扬,轻笑一声。
把自己缝了三年的嫁衣,改成妾室的喜服?
“你不愿意?”
陆修远见她不语,脸色沉了下来,“清梧,柳儿为了救我伤了手,这辈子都拿不了针线了。你作为大夫,最是心善,难道连一件衣服都要跟她计较?别让我觉得你变得面目可憎。”
沈清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七年,她救了他的命,守了他的家,最后在他眼里,竟只剩下面目可憎。
此刻,她突然不想争辩了。
“好。”
沈清梧走上前,伸手抱起那个包袱。
“我会改好的。”
她平静地看着陆修远,“一定让柳儿姑娘,风风光光地进门。”
陆修远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沈清梧会大闹一场,甚至做好了她若是哭闹就动用家法的准备。
可她没有,她顺从得不像话。
这种反常的顺从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心疼,但他很快将其归结为沈清梧终于认清了现实。
“你能想通最好。”
陆修远语气缓和了一些,“去吧,别熬太晚,明日还要试穿。”
沈清梧抱着嫁衣转身。
回到屋内,沈清梧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坐在昏黄的烛火下,脱下了鞋袜。
原本白色的罗袜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脱下时连皮带肉撕扯下来,痛得她浑身冷汗直冒。
她没有上药。
这痛提醒着她,她究竟有多蠢。
她赤着血淋淋的双脚盘坐在榻上,展开了那件嫁衣。
金线的凤凰绣了一半,翅膀还没成型,孤零零地停在红绸上,像极了她这七年的笑话。
她穿针引线,神情专注而麻木,开始拆解那原本属于正妻规制的凤凰图样。
凤凰不能用了,妾室只能用鸾鸟。
她亲手把这只凤凰拆掉,改成低贱的鸾鸟。
针尖不小心刺破了指尖,滴在红色的嫁衣上。
很快,那一滴血晕染开来,消失在原本就猩红的布料里,分不清哪里是染料,哪里是她的血。
她一边缝,血一边流。
陆修远,你不是要心意吗?
这件染了我心头血的嫁衣,就是我给你和柳儿最好的贺礼。
每一针,都是在缝合过去的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