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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梧是上京出了名的“疯大夫”。
她师承神医谷,本该是悬壶济世的仙子,却为了定远侯世子陆修远,背着药箱在军阵中杀进杀出七年。
他断腿,沈清梧翻遍雪山寻药;他中毒,沈清梧以身试毒。
沈清梧总是会当着权贵们的面日日叮嘱他。
此后,陆修远成了京中贵子里的异类,人人都笑他:“世子爷英雄一世,竟被个拿针的小娘子管得死死的。”
直到这日,陆修远从江南凯旋,带回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清梧,这是柳儿。”
陆修远扶着那女子的腰,目光里是沈清梧从未见过的怜惜,“她为了救我,废了一双抚琴的手,我要纳她为侧夫人。”
满堂寂静,下人们屏气凝神,沈清梧掐着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半晌,她抬起头,声音轻扬:“既然要进药王谷的门,总得按规矩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心疼她。”
她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丹药,那是能让人瞬间体验寒毒蚀骨之痛的瞬寒丹。
“你体内的寒气是我用七年心血压下去的,你只要吞了它,在这漫天大雪里坐够半个时辰不抵抗。若你能熬过去,她进门的事,我绝不再提半句。”
半个时辰?
陆修远脸色骤变,他最清楚寒毒发作时的绝望。
柳儿立刻红了眼眶,哭得梨花带雨:“世子!不要!柳儿不求名分,只要能跟着您,为奴为婢都好......沈姑娘,求您饶了世子吧,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陆修远看着柳儿颤抖的双肩,又对上沈清梧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自嘲地一笑,猛地抓过丹药,当着众人的面仰头吞下。
“沈清梧,这是我欠她的,我还。从此以后,你也别再拿恩情压我。”
陆修远坐在雪地里,皮肤迅速覆上了一层寒霜。
那丹药将他体内残存的寒气勾起,如同万根钢针扎入体内。
得到消息的侯府老夫人急匆匆赶来,看到孙子痛苦不堪的模样,哭天抢地:
“沈清梧!你这些年依仗着医术,在侯府说一不二,我都忍了。可男人娶妻纳妾是天经地义,柳儿姑娘救过远儿的命,你不仅不感激,反而动用私刑,你还是那个贤良的准世子妃吗?”
跟着陆修远过来的副将也忍不住开口:
“沈大夫,世子这些年待你不薄,为了你的名声,他在外从不沾花惹草。可你这性子......整日里除了苦药就是禁令,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日子?柳儿姑娘虽然身份卑微,但她懂世子,她能让世子笑啊!”
沈清梧像是没听见。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份原本要送给他的平安符。
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些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清梧低下头,发现指缝间已经渗出了血。
“时辰......到了。”
她轻轻开口。
陆修远几乎是瞬间瘫软在雪地里,被柳儿一把抱住。
他看着沈清梧,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药......我吃了,情......也该断了吧?”
她以为这半个时辰能让他想起两人相依为命的岁月,却没想到,对他而言,这竟成了他洗清愧疚的筹码。
沈清梧恍惚间,想起七年前,陆修远为了求她出山救他战死的父帅,在神医谷外跪了三天三夜,也是这般狼狈,却满眼赤诚。
那时,他说:“清梧,若能得你相助,我此生定不负你。”
现在,他说:“沈清梧,以后柳儿的事,你不准插手。”
“好。”
沈清梧笑了,那笑容很淡。
“我同意了。这医馆,我也待厌了。”
她松开手,任由那平安符落在雪地里,“陆修远,从此你我,两不相干。”
陆修远愣了一下,却又很快被柳儿的柔声细语带走了注意力。
“清梧,月底纳妾,你作为当家主母,记得安排。”
他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去。
沈清梧站在风雪里,直到整个人被雪盖住。
她想,她医了这么多人的心疾,到头来,连自己的心烂了都不知道。
沈清梧没有回侯府,而是去了一个名为断尘阁的地方。
那是皇朝专门为勋贵女子设立的断缘所。
若女子要强行毁去圣旨赐下的姻缘,除了要夫家签字,更要走过一道“焚骨关”。
那是三丈长的铁荆棘,且必须赤脚走过,以此代表清算情债。
“姑娘三思!这铁荆棘涂了药,走过去,这双脚怕是这辈子都......”
值守的官吏惊骇不已。
“医者不自医。”
沈清梧脱下丝履,露出一双曾为了给陆修远寻药而冻伤过的足。
“若不痛彻心扉,怎么断得干净?”
铁荆棘入骨。
那一瞬的剧痛,盖过了她七年来所有的委屈。
她想起他在战场上对她说:“清梧,若我能活着回去,这世间繁华只与你共赏。”
结果,繁华如烟,他带回了一个柳儿。
她想起她为了救他,曾割腕引毒,留下的疤痕现在还疼。
结果,他看柳儿废了一双手心疼不已,却忘了她这双手也曾满目疮痍。
一口积压已久的淤血喷出。
沈清梧晃了晃,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和离书上按下了带血的指印。
官员脸上溢出一丝心疼,“姑娘,既然你已过荆棘,和离书将五天后送去府中。”
“只是这按下了指印,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沈清梧嘴角轻扬,“永生永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