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喜脉。”
秦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这狭小的急诊室里轰然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霍枭那张冷峻如铁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裂痕。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像两把X光射线,死死钉在苏瓷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喜脉?
怀了?
“你再说一遍。”
霍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听不出是喜是怒,“什么叫……喜脉?”
秦朗看热闹不嫌事大,推了推眼镜,笑得意味深长:“意思就是,首长您刚才那一路狂奔,不仅颠着了大人,还差点颠着了小的。再折腾下去,这胎气可就真动了。”
苏瓷躺在病床上,心跳快得几乎要骤停。
完了。
彻底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霍枭得知真相后,把她关进小黑屋,去母留子的凄惨画面。
“你们聊,我再去开点安胎药。”
秦朗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精,感觉气氛不对,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还顺手贴心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
门锁落下的声音,像是审判的锤音。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霍枭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站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病床前。
那双平时握枪杀敌都不带抖一下的手,此刻撑在床沿上,竟然在微微颤抖。
“苏瓷。”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是谁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霍枭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
等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答案。
一个月前,那个暴风雪夜……时间对得上,感觉对得上。
如果是他的……
苏瓷猛地睁开眼,入目就是男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翻涌着狂风巨浪的眸子。
那里面有震惊,有怀疑,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希冀?
不行!
绝不能认!
一旦认了,她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由霍家宰割了!以霍枭的身份,他不可能娶一个名声不好的知青,但这孩子是霍家的种,他绝不会流落在外。
到时候,孩子被抱走,她这个“污点”母亲会被怎么处理?
遣返?坐牢?还是……
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
苏瓷眼眶一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呜呜呜……首长,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您的信任……”
她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破碎,“这孩子……是个意外……是个悲剧……”
霍枭心头一紧,那种刚升起来的希冀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意外?悲剧?
“别哭。”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语气生硬,“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陈志强?”
提到那个名字,霍枭眼底杀气暴涨。
要是那个渣男,他现在就去把人从局子里捞出来再毙一次!
“不……不是他……”
苏瓷抽噎着,脑子转得飞快,开始疯狂编剧本,“是……是我以前的未婚夫……他在老家……因为救落水的集体财产……牺牲了……”
“我是为了守住我们要挟……才不得已下乡的……那天晚上……我太想他了……做梦梦见他回来了……就……”
苏瓷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半真半假的话里,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痛失所爱、孤苦无依的小白菜。
“我也没想到……就那一次……竟然就有了……”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满是绝望和无助,“首长,我知道我有罪,我未婚先孕,给组织抹黑了……您抓我吧,把我抓去游街,去批斗……但我求求您,别伤害我的孩子,这是他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这番话,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霍枭整个人都愣住了。
牺牲?救集体财产?
这特么是烈士啊!
他原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流氓混蛋,甚至做好了如果是陈志强那个畜生就当场去杀人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剧情竟然是这样的?
她怀的,是烈士的遗腹子?
霍枭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女人,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失落吗?
肯定的。
那种原本以为自己“有后了”的狂喜瞬间落空,心像是被挖去了一块。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为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她是个烈士遗孀。
为了保住爱人的血脉,孤身一人来到这苦寒的北疆,还要忍受陈志强那种人渣的欺辱,甚至差点被卖掉。
刚才在卫生间里,她吐得昏天黑地都不敢去医院,就是怕被人发现,怕孩子保不住吧?
“傻子。”
霍枭喉咙发紧,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涨。
他竟然还怀疑她是那种乱搞男女关系的女人,甚至还想着用强硬手段逼供。
真该死啊霍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楚和失落,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温软。
“别哭了。”
霍枭坐到床边,那只宽厚的大手终于落在了苏瓷的头顶,动作生疏却极其轻柔地揉了揉。
“谁敢抓你?谁敢批斗你?老子毙了他!”
苏瓷哭声一顿,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这反应……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没发火?没暴走?
“首……首长?”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您……不怪我作风有问题?”
“什么作风问题!”
霍枭虎着脸,语气却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英雄的后代!是红色的种子!你替烈士留后,这是光荣!谁敢说三道四,让他来找我!”
苏瓷:“……”
这误会,好像有点大发了。
但看着霍枭那一脸正气凛然、仿佛要替她扛下整个世界的模样,苏瓷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有点对不起那位并不存在的“烈士未婚夫”,但为了活命,为了孩子,这锅只能先背着了。
“可是……”
苏瓷吸了吸鼻子,继续演,“我现在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肚子大了肯定瞒不住……到时候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我看谁敢!”
霍枭冷哼一声,身上的煞气瞬间爆发,“在这北疆地界上,我霍枭想护的人,阎王爷来了也得绕道走!”
他看着苏瓷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虽然不是他的种,但那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宝贝。
既然她无依无靠,既然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神秘女人”还没找到……
那不如……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霍枭脑海里瞬间成型。
与其让她被流言蜚语逼死,不如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反正他这辈子也没打算结婚,更没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既然如此,给这对孤儿寡母一个家,又有何妨?
“苏瓷。”
霍枭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决断。
苏瓷下意识抬头:“啊?”
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伸了过来,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男人的掌心带着薄茧,却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温度,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暖热。
霍枭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重如千钧的承诺:
“别怕,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们母子一根汗毛。”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孩子既然没爹了,那就以后跟我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