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2:47:34

第1章 1

京城人人艳羡我与夫君萧宴举案齐眉二十年。

但他们不知道,我始终是完璧之身。

直到堂姐的死讯传来,一向稳重的萧宴大失方寸。

我才恍然明白,他心尖上的人,原来是我的堂姐,齐王妃梁念。

而我,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为我堂姐守心,我为他守活寡。

甚至我因他而死后,也只得他一句冰冷的“将夫人厚葬”。

再睁眼,我回到了侯府办赏花宴为他选妻那日。

他拿着那把与堂姐定情的匕首来寻我。

却发现我已经挽起发髻,成了待嫁之身。

1

萧宴的眼神落在我的发髻上,怔了半晌。

挽发代表许了人家,他便不能再选我做妻子了。

他顿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

那把匕首曾是我和他的定情信物。

他亲手交给我,当众宣布我是他选定的侯府少夫人。

后来即使我们日渐疏远,匕首我却始终随身携带。

直到死在去大相国寺求签的路上。

可这一世,萧宴却发现自己连送出匕首的机会都没有了。

愣怔许久,小厮拉了拉他的衣角,叫了一声:“小侯爷。”

他如梦初醒,眼神茫然地扫过那群含羞带怯的女子。

最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在不远处观望的老夫人见状,心下了然,拉着他的手走向后院。

过了半晌,仆人来请娘去说话。

等娘的时候,我站在廊下逗鹦鹉。

有脚步声在我的身后停下。

回头看,果然是萧宴。

他换了一身衣服,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而匕首已经不见了。

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梁四娘子,你为何变卦?”

前世,赏花宴前我和萧宴曾见过一面。

他为了找我专程跑了一趟大相国寺。

“梁四娘子,庐阳侯府要办赏花宴,到时候你也来,可好?”

京城里谁不知这次赏花宴就是为了给萧宴选妻?

我当即摇了摇头。

我自幼跟着爹长在漠北,见惯了大漠孤烟。

才不愿被困在深宅后院里。

“我是个粗人,赏不来什么花。”

他却满不在乎地朗声大笑:

“那太巧了,我也是个粗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下垂,那一颗泪痣正像大相国寺盛开的桃花。

我手里的那只上上签猛地掉在地上。

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送还给我。

“梁四娘子,我等你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而去。

我却在原地愣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萧宴的脸,在我前世的梦里已经出现两年了。

两年前青州告急。

我单骑回来求援。

朝上诸臣不仅不劝皇上快些出兵,还嘲讽我爹手下无人可用。

是萧宴仗义执言。

“梁四娘子生在漠北,长在青州,本就是老将军手下一员得力大将。”

“如今青州告急,她能突围回朝求援,这样的本事,便是男子也自愧不如。”

他生的仪表堂堂,又一袭绯袍,字句铿锵。

猛然间,情根从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可这一世,我将那匕首还了回去。

“小侯爷还是另觅良缘吧,我已许了人家了。”

萧宴定定地看着我:

“不可能,你才回京多久,从没听说你许了人家。”

“你是不是怕那些世家贵女说你闲话?”

自我回京,身后一大群世家贵女,将我当作反面典型,说像我这般的女子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好几次萧宴也在场,当时就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梁姜,这些庸脂俗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在我心里,你便是顶好的。”

想到这话,我又是冷冷一笑。

若真是顶好,又怎会让我空守一生?

若真是顶好,怎会叫我到死连个为我送终的孩子都没有?

“只要你嫁给我,日后你就是侯府少夫人,你生下的孩子,就是庐阳侯世子,谁都不敢轻视你。”

他说话有条有理,头脑清晰。

为我描绘未来。

但我知道,那些都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我。

3

前世,堂姐死讯传来,我才知道原来萧宴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堂姐。

他向来沉稳,隐忍不发。

那日却发了疯一般。

来送信的小太监还没走。

萧宴就脸色铁青地瘫坐在地上。

堂姐是被侧室设计,污蔑她与家丁私通。

被王爷捉奸在床后赐死,死的难堪。

死后尸体不入皇族陵寝,玉牒除名。

梁家也嫌丢人,不肯为她入殓。

是萧宴不顾死活,拿出最好的棺木给堂姐。

庐阳侯府设灵堂,府内外到处挂着白幡。

他没日没夜在书房里作画。

近百张人物画全是堂姐的脸,挂在他的密室里。

一下子,我心里所有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

我曾崩溃质问他为什么娶了我却不肯圆房。

他称自己早年偶遇刺客,伤了根本,无法人道,正在四处寻医治疗。

我不仅不怪他,甚至还怕别人讥讽他,为他掩护。

就连老夫人问起子嗣的问题。

我也只说:“儿媳无能。”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谎言。

“我也曾想试着跟你做真夫妻,只是每每看见你的眼,我便没法骗自己。”

“我不能对不起她。”

哪怕堂姐已经嫁作人妇,他也怕自己夫妻和睦会叫堂姐伤心。

他每回练字,都喜欢写那一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看来堂姐便是那沧海那巫山了。

堂姐死后。

萧宴将她的亲妹妹接到了侯府。

我找到萧宴,问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淡然一笑:“你是她的堂妹,又与她有几分相似,日日与你对坐,偶尔也像看见她一般。”

我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何不选梁姒,她们是亲姐妹。”

萧宴轻笑:“阿姒年纪小,性子又躁得很,不适合做侯府夫人,我不忍心她在那吃人的王府里还要担忧幼妹。”

他连这都为堂姐考虑到了。

我自嘲般笑了笑。

走出几步,萧宴从那一堆画像中抬起头来。

“夫人。”

我回头,他的眼睛落在我腰间堂姐赐给我的玉佩上:

“你虽没有子嗣,但看在她的份上,我也会保全你这一生富贵的。”

4

堂姐死后半年,萧宴就将梁姒娶进侯府。

二十年前我与萧宴完婚的时候,梁姒还只是一个孩子。

如今再见,她竟要与我共事一夫。

不得不叫人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她入府当晚,院子里叫了五回水。

下人们都在议论。

“咱们侯爷向来不好女色,对这位怎得如此着迷。”

“男子哪有不好色的,不过是合不合心意罢了。”

见了我,几个丫头赶紧闭嘴,加快脚步离开。

身边的丫鬟劝我想开些。

“只要管家大权还在夫人手中,别的也没什么重要。”

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毕竟,及笄后的梁姒,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堂姐。

自此,梁姒深受萧宴宠爱。

她喜欢兰花,萧宴便想尽办法从江南移种到京城。

她讨厌绿竹,说是太过清冷,到了夏日还容易招蛇虫。

萧宴便问也不问,将我亲手栽种的那一片竹林砍了个干干净净。

她说我的院子朝向好。

萧宴便要我挪院。

我拧眉迟疑。

萧宴不满道:“一个院子而已,住哪儿不都一样?”

“况且你上了年纪,住的僻静些,更容易养身子。”

我腾出院子给她。

她却又说还是原先住的好。

“对不住了阿姐,我倒是没注意,我这里离侯爷更近。”

“你知道的,侯爷一晚都离不开我,不像阿姐这般清闲。”

就连我身边的丫头嬷嬷都看不过眼。

“就算她是夫人的堂妹,也不能这样无礼。”

“虽说是平妻,但夫人入门二十年,她怎能这样跋扈!”

我摇摇头,不愿与她计较。

5

梁姒入门不久怀上了孩子。

孩子八个月左右时,我旧疾复发。

本该静养。

萧宴却让我跑一趟大相国寺。

“阿姒请人看了看,说胎象不稳,要当家主母亲自去请一道护身符回来,方可保母子平安。”

我现在这身子,孟冬时节叫我出府,分明就是要我死。

我本想分辩两句。

萧宴却已经不耐烦起来:“你如今早已生不了孩子,总不能叫我们侯府绝后吧?”

“快些出发吧!”

我忍不住咬牙问道:“是我生不了,还是侯爷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生?”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在这侯府守一辈子活寡?”

萧宴抬手打了我一耳光:“放肆!”

“你原先虽是梁家的嫡女,但你四德不修,本嫁不了一个好人家,是本侯给了你今天!”

我冷冷一笑:“是,我有今天的下场,都是侯爷的功劳!”

“若有来生,盼与侯爷不再相见。”

我藏起咳血的手绢儿离开了侯府。

从京城到大相国寺,要走十几个时辰。

风雪大,路上又冷。

还没走到,我就咽了气。

于是重生后,我当即提出不与萧宴结亲。

虽然娘跟老夫人彼此都默认了这门亲事。

可娘还是愿意尊重我的选择。

“你当真想好了要选杨家那小子?”

我红着眼眶:“是,娘就应了杨家吧。”

6

回到梁家。

看见爹正在教弟弟射箭,得知我要嫁给杨昭。

弟弟拍着手大笑了起来。

“阿姐,太好了,我就喜欢杨家哥哥。”

“侯府有什么好,到时你嫁进去,咱们姐弟想再见面都难,规矩多的很,不容易开心。”

“阿姐你看,这把弓就是杨家哥哥送给我的,你看。”

那把弓是陨铁做的,手感厚实温润,恰如杨昭其人。

弟弟爱得不得了。

过了几日皇上要去围猎。

照旧例,世家子都会跟去。

一则不忘先祖马上打天下的辛劳,二则也在皇上面前露露脸。

女儿家则趁机挑个合心意的郎君。

我在军中是有职务的,自然要去。

尚未出阁的堂姐梁念也要去。

隔得老远我就看见了萧宴,他正为堂姐牵马。

堂姐低头的瞬间,萧宴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转过身,看见杨昭站在树底下对着我笑。

他与我一样长在军营。

幼时我们一同习骑射,一同读兵书。

后来杨老将军去了北境,我们才慢慢少了来往。

直到这次回京,我们才又见面。

“阿姜,今日要我让你一让吗?”

我扬眉大笑:“我的梁家刀法,不输你的杨家枪!”

我们一同策马,窜入了林中。

前世我嫁入侯府之后,与杨昭也见过几回。

却只是客套地问候两句,便擦肩而过。

然而我下葬那日,是他不顾流言蜚语为我摔丧驾灵。

想到这,我的眼眶一热。

刚要说话,我的马忽然误踩到了早前布下的兽夹。

马受惊长鸣。

我紧紧勒住缰绳,几次要摔下马背。

杨昭眼疾手快,甩出软鞭将我拉到自己的马背上。

他的怀里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香味。

下一刻,萧宴和梁念赶了过来。

萧宴一把将我拽下马去。

“杨昭,你可知男女授受不清?”

我不耐地甩开他的手。

他对我冷冷一笑:“梁姜,你一个女儿家,名节都不要了?”

没等我回答,梁念柔柔一笑:

“阿姜在军中长大,不拘小节了些,别生气啊。”

“阿姜,你知道吗?阿宴竟然想要你做我的替代品,你说好不好笑?这个呆子!”

萧宴喜形于色,紧紧抓着梁念的手。

“之前是我不好,误以为念念对我无心......如今我已禀明爹娘和皇上。”

想不到重来一世,堂姐竟然拒绝了齐王,选择了萧宴?

不过也好,他们两情相悦,自可共偕白首。

我也可以跟我心仪的男子,一同回到大漠里去。

想到这,我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那太好了,恭喜小侯爷,恭喜阿姐。”

萧宴愣了愣,刚要开口。

却被梁念抢了先:

“阿姜,谢谢你。”

“梁家这么多妹妹里,阿姐与你最投缘。”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也重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