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京城人人艳羡我与夫君萧宴举案齐眉二十年。
但他们不知道,我始终是完璧之身。
直到堂姐的死讯传来,一向稳重的萧宴大失方寸。
我才恍然明白,他心尖上的人,原来是我的堂姐,齐王妃梁念。
而我,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为我堂姐守心,我为他守活寡。
甚至我因他而死后,也只得他一句冰冷的“将夫人厚葬”。
再睁眼,我回到了侯府办赏花宴为他选妻那日。
他拿着那把与堂姐定情的匕首来寻我。
却发现我已经挽起发髻,成了待嫁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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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宴的眼神落在我的发髻上,怔了半晌。
挽发代表许了人家,他便不能再选我做妻子了。
他顿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
那把匕首曾是我和他的定情信物。
他亲手交给我,当众宣布我是他选定的侯府少夫人。
后来即使我们日渐疏远,匕首我却始终随身携带。
直到死在去大相国寺求签的路上。
可这一世,萧宴却发现自己连送出匕首的机会都没有了。
愣怔许久,小厮拉了拉他的衣角,叫了一声:“小侯爷。”
他如梦初醒,眼神茫然地扫过那群含羞带怯的女子。
最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在不远处观望的老夫人见状,心下了然,拉着他的手走向后院。
过了半晌,仆人来请娘去说话。
等娘的时候,我站在廊下逗鹦鹉。
有脚步声在我的身后停下。
回头看,果然是萧宴。
他换了一身衣服,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而匕首已经不见了。
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梁四娘子,你为何变卦?”
前世,赏花宴前我和萧宴曾见过一面。
他为了找我专程跑了一趟大相国寺。
“梁四娘子,庐阳侯府要办赏花宴,到时候你也来,可好?”
京城里谁不知这次赏花宴就是为了给萧宴选妻?
我当即摇了摇头。
我自幼跟着爹长在漠北,见惯了大漠孤烟。
才不愿被困在深宅后院里。
“我是个粗人,赏不来什么花。”
他却满不在乎地朗声大笑:
“那太巧了,我也是个粗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下垂,那一颗泪痣正像大相国寺盛开的桃花。
我手里的那只上上签猛地掉在地上。
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送还给我。
“梁四娘子,我等你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而去。
我却在原地愣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萧宴的脸,在我前世的梦里已经出现两年了。
两年前青州告急。
我单骑回来求援。
朝上诸臣不仅不劝皇上快些出兵,还嘲讽我爹手下无人可用。
是萧宴仗义执言。
“梁四娘子生在漠北,长在青州,本就是老将军手下一员得力大将。”
“如今青州告急,她能突围回朝求援,这样的本事,便是男子也自愧不如。”
他生的仪表堂堂,又一袭绯袍,字句铿锵。
猛然间,情根从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可这一世,我将那匕首还了回去。
“小侯爷还是另觅良缘吧,我已许了人家了。”
萧宴定定地看着我:
“不可能,你才回京多久,从没听说你许了人家。”
“你是不是怕那些世家贵女说你闲话?”
自我回京,身后一大群世家贵女,将我当作反面典型,说像我这般的女子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好几次萧宴也在场,当时就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梁姜,这些庸脂俗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在我心里,你便是顶好的。”
想到这话,我又是冷冷一笑。
若真是顶好,又怎会让我空守一生?
若真是顶好,怎会叫我到死连个为我送终的孩子都没有?
“只要你嫁给我,日后你就是侯府少夫人,你生下的孩子,就是庐阳侯世子,谁都不敢轻视你。”
他说话有条有理,头脑清晰。
为我描绘未来。
但我知道,那些都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我。
3
前世,堂姐死讯传来,我才知道原来萧宴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堂姐。
他向来沉稳,隐忍不发。
那日却发了疯一般。
来送信的小太监还没走。
萧宴就脸色铁青地瘫坐在地上。
堂姐是被侧室设计,污蔑她与家丁私通。
被王爷捉奸在床后赐死,死的难堪。
死后尸体不入皇族陵寝,玉牒除名。
梁家也嫌丢人,不肯为她入殓。
是萧宴不顾死活,拿出最好的棺木给堂姐。
庐阳侯府设灵堂,府内外到处挂着白幡。
他没日没夜在书房里作画。
近百张人物画全是堂姐的脸,挂在他的密室里。
一下子,我心里所有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
我曾崩溃质问他为什么娶了我却不肯圆房。
他称自己早年偶遇刺客,伤了根本,无法人道,正在四处寻医治疗。
我不仅不怪他,甚至还怕别人讥讽他,为他掩护。
就连老夫人问起子嗣的问题。
我也只说:“儿媳无能。”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谎言。
“我也曾想试着跟你做真夫妻,只是每每看见你的眼,我便没法骗自己。”
“我不能对不起她。”
哪怕堂姐已经嫁作人妇,他也怕自己夫妻和睦会叫堂姐伤心。
他每回练字,都喜欢写那一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看来堂姐便是那沧海那巫山了。
堂姐死后。
萧宴将她的亲妹妹接到了侯府。
我找到萧宴,问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淡然一笑:“你是她的堂妹,又与她有几分相似,日日与你对坐,偶尔也像看见她一般。”
我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何不选梁姒,她们是亲姐妹。”
萧宴轻笑:“阿姒年纪小,性子又躁得很,不适合做侯府夫人,我不忍心她在那吃人的王府里还要担忧幼妹。”
他连这都为堂姐考虑到了。
我自嘲般笑了笑。
走出几步,萧宴从那一堆画像中抬起头来。
“夫人。”
我回头,他的眼睛落在我腰间堂姐赐给我的玉佩上:
“你虽没有子嗣,但看在她的份上,我也会保全你这一生富贵的。”
4
堂姐死后半年,萧宴就将梁姒娶进侯府。
二十年前我与萧宴完婚的时候,梁姒还只是一个孩子。
如今再见,她竟要与我共事一夫。
不得不叫人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她入府当晚,院子里叫了五回水。
下人们都在议论。
“咱们侯爷向来不好女色,对这位怎得如此着迷。”
“男子哪有不好色的,不过是合不合心意罢了。”
见了我,几个丫头赶紧闭嘴,加快脚步离开。
身边的丫鬟劝我想开些。
“只要管家大权还在夫人手中,别的也没什么重要。”
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毕竟,及笄后的梁姒,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堂姐。
自此,梁姒深受萧宴宠爱。
她喜欢兰花,萧宴便想尽办法从江南移种到京城。
她讨厌绿竹,说是太过清冷,到了夏日还容易招蛇虫。
萧宴便问也不问,将我亲手栽种的那一片竹林砍了个干干净净。
她说我的院子朝向好。
萧宴便要我挪院。
我拧眉迟疑。
萧宴不满道:“一个院子而已,住哪儿不都一样?”
“况且你上了年纪,住的僻静些,更容易养身子。”
我腾出院子给她。
她却又说还是原先住的好。
“对不住了阿姐,我倒是没注意,我这里离侯爷更近。”
“你知道的,侯爷一晚都离不开我,不像阿姐这般清闲。”
就连我身边的丫头嬷嬷都看不过眼。
“就算她是夫人的堂妹,也不能这样无礼。”
“虽说是平妻,但夫人入门二十年,她怎能这样跋扈!”
我摇摇头,不愿与她计较。
5
梁姒入门不久怀上了孩子。
孩子八个月左右时,我旧疾复发。
本该静养。
萧宴却让我跑一趟大相国寺。
“阿姒请人看了看,说胎象不稳,要当家主母亲自去请一道护身符回来,方可保母子平安。”
我现在这身子,孟冬时节叫我出府,分明就是要我死。
我本想分辩两句。
萧宴却已经不耐烦起来:“你如今早已生不了孩子,总不能叫我们侯府绝后吧?”
“快些出发吧!”
我忍不住咬牙问道:“是我生不了,还是侯爷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生?”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在这侯府守一辈子活寡?”
萧宴抬手打了我一耳光:“放肆!”
“你原先虽是梁家的嫡女,但你四德不修,本嫁不了一个好人家,是本侯给了你今天!”
我冷冷一笑:“是,我有今天的下场,都是侯爷的功劳!”
“若有来生,盼与侯爷不再相见。”
我藏起咳血的手绢儿离开了侯府。
从京城到大相国寺,要走十几个时辰。
风雪大,路上又冷。
还没走到,我就咽了气。
于是重生后,我当即提出不与萧宴结亲。
虽然娘跟老夫人彼此都默认了这门亲事。
可娘还是愿意尊重我的选择。
“你当真想好了要选杨家那小子?”
我红着眼眶:“是,娘就应了杨家吧。”
6
回到梁家。
看见爹正在教弟弟射箭,得知我要嫁给杨昭。
弟弟拍着手大笑了起来。
“阿姐,太好了,我就喜欢杨家哥哥。”
“侯府有什么好,到时你嫁进去,咱们姐弟想再见面都难,规矩多的很,不容易开心。”
“阿姐你看,这把弓就是杨家哥哥送给我的,你看。”
那把弓是陨铁做的,手感厚实温润,恰如杨昭其人。
弟弟爱得不得了。
过了几日皇上要去围猎。
照旧例,世家子都会跟去。
一则不忘先祖马上打天下的辛劳,二则也在皇上面前露露脸。
女儿家则趁机挑个合心意的郎君。
我在军中是有职务的,自然要去。
尚未出阁的堂姐梁念也要去。
隔得老远我就看见了萧宴,他正为堂姐牵马。
堂姐低头的瞬间,萧宴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转过身,看见杨昭站在树底下对着我笑。
他与我一样长在军营。
幼时我们一同习骑射,一同读兵书。
后来杨老将军去了北境,我们才慢慢少了来往。
直到这次回京,我们才又见面。
“阿姜,今日要我让你一让吗?”
我扬眉大笑:“我的梁家刀法,不输你的杨家枪!”
我们一同策马,窜入了林中。
前世我嫁入侯府之后,与杨昭也见过几回。
却只是客套地问候两句,便擦肩而过。
然而我下葬那日,是他不顾流言蜚语为我摔丧驾灵。
想到这,我的眼眶一热。
刚要说话,我的马忽然误踩到了早前布下的兽夹。
马受惊长鸣。
我紧紧勒住缰绳,几次要摔下马背。
杨昭眼疾手快,甩出软鞭将我拉到自己的马背上。
他的怀里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香味。
下一刻,萧宴和梁念赶了过来。
萧宴一把将我拽下马去。
“杨昭,你可知男女授受不清?”
我不耐地甩开他的手。
他对我冷冷一笑:“梁姜,你一个女儿家,名节都不要了?”
没等我回答,梁念柔柔一笑:
“阿姜在军中长大,不拘小节了些,别生气啊。”
“阿姜,你知道吗?阿宴竟然想要你做我的替代品,你说好不好笑?这个呆子!”
萧宴喜形于色,紧紧抓着梁念的手。
“之前是我不好,误以为念念对我无心......如今我已禀明爹娘和皇上。”
想不到重来一世,堂姐竟然拒绝了齐王,选择了萧宴?
不过也好,他们两情相悦,自可共偕白首。
我也可以跟我心仪的男子,一同回到大漠里去。
想到这,我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那太好了,恭喜小侯爷,恭喜阿姐。”
萧宴愣了愣,刚要开口。
却被梁念抢了先:
“阿姜,谢谢你。”
“梁家这么多妹妹里,阿姐与你最投缘。”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也重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