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京城人人艳羡我与夫君萧宴举案齐眉二十年。
但他们不知道,我始终是完璧之身。
直到堂姐的死讯传来,一向稳重的萧宴大失方寸。
我才恍然明白,他心尖上的人,原来是我的堂姐,齐王妃梁念。
而我,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为我堂姐守心,我为他守活寡。
甚至我因他而死后,也只得他一句冰冷的“将夫人厚葬”。
再睁眼,我回到了侯府办赏花宴为他选妻那日。
他拿着那把与堂姐定情的匕首来寻我。
却发现我已经挽起发髻,成了待嫁之身。
1
萧宴的眼神落在我的发髻上,怔了半晌。
挽发代表许了人家,他便不能再选我做妻子了。
他顿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
那把匕首曾是我和他的定情信物。
他亲手交给我,当众宣布我是他选定的侯府少夫人。
后来即使我们日渐疏远,匕首我却始终随身携带。
直到死在去大相国寺求签的路上。
可这一世,萧宴却发现自己连送出匕首的机会都没有了。
愣怔许久,小厮拉了拉他的衣角,叫了一声:“小侯爷。”
他如梦初醒,眼神茫然地扫过那群含羞带怯的女子。
最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在不远处观望的老夫人见状,心下了然,拉着他的手走向后院。
过了半晌,仆人来请娘去说话。
等娘的时候,我站在廊下逗鹦鹉。
有脚步声在我的身后停下。
回头看,果然是萧宴。
他换了一身衣服,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而匕首已经不见了。
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梁四娘子,你为何变卦?”
前世,赏花宴前我和萧宴曾见过一面。
他为了找我专程跑了一趟大相国寺。
“梁四娘子,庐阳侯府要办赏花宴,到时候你也来,可好?”
京城里谁不知这次赏花宴就是为了给萧宴选妻?
我当即摇了摇头。
我自幼跟着爹长在漠北,见惯了大漠孤烟。
才不愿被困在深宅后院里。
“我是个粗人,赏不来什么花。”
他却满不在乎地朗声大笑:
“那太巧了,我也是个粗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下垂,那一颗泪痣正像大相国寺盛开的桃花。
我手里的那只上上签猛地掉在地上。
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送还给我。
“梁四娘子,我等你来。”
说完他翻身上马而去。
我却在原地愣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萧宴的脸,在我前世的梦里已经出现两年了。
两年前青州告急。
我单骑回来求援。
朝上诸臣不仅不劝皇上快些出兵,还嘲讽我爹手下无人可用。
是萧宴仗义执言。
“梁四娘子生在漠北,长在青州,本就是老将军手下一员得力大将。”
“如今青州告急,她能突围回朝求援,这样的本事,便是男子也自愧不如。”
他生的仪表堂堂,又一袭绯袍,字句铿锵。
猛然间,情根从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可这一世,我将那匕首还了回去。
“小侯爷还是另觅良缘吧,我已许了人家了。”
萧宴定定地看着我:
“不可能,你才回京多久,从没听说你许了人家。”
“你是不是怕那些世家贵女说你闲话?”
自我回京,身后一大群世家贵女,将我当作反面典型,说像我这般的女子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好几次萧宴也在场,当时就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梁姜,这些庸脂俗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在我心里,你便是顶好的。”
想到这话,我又是冷冷一笑。
若真是顶好,又怎会让我空守一生?
若真是顶好,怎会叫我到死连个为我送终的孩子都没有?
“只要你嫁给我,日后你就是侯府少夫人,你生下的孩子,就是庐阳侯世子,谁都不敢轻视你。”
他说话有条有理,头脑清晰。
为我描绘未来。
但我知道,那些都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我。
3
前世,堂姐死讯传来,我才知道原来萧宴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堂姐。
他向来沉稳,隐忍不发。
那日却发了疯一般。
来送信的小太监还没走。
萧宴就脸色铁青地瘫坐在地上。
堂姐是被侧室设计,污蔑她与家丁私通。
被王爷捉奸在床后赐死,死的难堪。
死后尸体不入皇族陵寝,玉牒除名。
梁家也嫌丢人,不肯为她入殓。
是萧宴不顾死活,拿出最好的棺木给堂姐。
庐阳侯府设灵堂,府内外到处挂着白幡。
他没日没夜在书房里作画。
近百张人物画全是堂姐的脸,挂在他的密室里。
一下子,我心里所有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
我曾崩溃质问他为什么娶了我却不肯圆房。
他称自己早年偶遇刺客,伤了根本,无法人道,正在四处寻医治疗。
我不仅不怪他,甚至还怕别人讥讽他,为他掩护。
就连老夫人问起子嗣的问题。
我也只说:“儿媳无能。”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谎言。
“我也曾想试着跟你做真夫妻,只是每每看见你的眼,我便没法骗自己。”
“我不能对不起她。”
哪怕堂姐已经嫁作人妇,他也怕自己夫妻和睦会叫堂姐伤心。
他每回练字,都喜欢写那一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看来堂姐便是那沧海那巫山了。
堂姐死后。
萧宴将她的亲妹妹接到了侯府。
我找到萧宴,问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淡然一笑:“你是她的堂妹,又与她有几分相似,日日与你对坐,偶尔也像看见她一般。”
我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何不选梁姒,她们是亲姐妹。”
萧宴轻笑:“阿姒年纪小,性子又躁得很,不适合做侯府夫人,我不忍心她在那吃人的王府里还要担忧幼妹。”
他连这都为堂姐考虑到了。
我自嘲般笑了笑。
走出几步,萧宴从那一堆画像中抬起头来。
“夫人。”
我回头,他的眼睛落在我腰间堂姐赐给我的玉佩上:
“你虽没有子嗣,但看在她的份上,我也会保全你这一生富贵的。”
4
堂姐死后半年,萧宴就将梁姒娶进侯府。
二十年前我与萧宴完婚的时候,梁姒还只是一个孩子。
如今再见,她竟要与我共事一夫。
不得不叫人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她入府当晚,院子里叫了五回水。
下人们都在议论。
“咱们侯爷向来不好女色,对这位怎得如此着迷。”
“男子哪有不好色的,不过是合不合心意罢了。”
见了我,几个丫头赶紧闭嘴,加快脚步离开。
身边的丫鬟劝我想开些。
“只要管家大权还在夫人手中,别的也没什么重要。”
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毕竟,及笄后的梁姒,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堂姐。
自此,梁姒深受萧宴宠爱。
她喜欢兰花,萧宴便想尽办法从江南移种到京城。
她讨厌绿竹,说是太过清冷,到了夏日还容易招蛇虫。
萧宴便问也不问,将我亲手栽种的那一片竹林砍了个干干净净。
她说我的院子朝向好。
萧宴便要我挪院。
我拧眉迟疑。
萧宴不满道:“一个院子而已,住哪儿不都一样?”
“况且你上了年纪,住的僻静些,更容易养身子。”
我腾出院子给她。
她却又说还是原先住的好。
“对不住了阿姐,我倒是没注意,我这里离侯爷更近。”
“你知道的,侯爷一晚都离不开我,不像阿姐这般清闲。”
就连我身边的丫头嬷嬷都看不过眼。
“就算她是夫人的堂妹,也不能这样无礼。”
“虽说是平妻,但夫人入门二十年,她怎能这样跋扈!”
我摇摇头,不愿与她计较。
5
梁姒入门不久怀上了孩子。
孩子八个月左右时,我旧疾复发。
本该静养。
萧宴却让我跑一趟大相国寺。
“阿姒请人看了看,说胎象不稳,要当家主母亲自去请一道护身符回来,方可保母子平安。”
我现在这身子,孟冬时节叫我出府,分明就是要我死。
我本想分辩两句。
萧宴却已经不耐烦起来:“你如今早已生不了孩子,总不能叫我们侯府绝后吧?”
“快些出发吧!”
我忍不住咬牙问道:“是我生不了,还是侯爷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生?”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在这侯府守一辈子活寡?”
萧宴抬手打了我一耳光:“放肆!”
“你原先虽是梁家的嫡女,但你四德不修,本嫁不了一个好人家,是本侯给了你今天!”
我冷冷一笑:“是,我有今天的下场,都是侯爷的功劳!”
“若有来生,盼与侯爷不再相见。”
我藏起咳血的手绢儿离开了侯府。
从京城到大相国寺,要走十几个时辰。
风雪大,路上又冷。
还没走到,我就咽了气。
于是重生后,我当即提出不与萧宴结亲。
虽然娘跟老夫人彼此都默认了这门亲事。
可娘还是愿意尊重我的选择。
“你当真想好了要选杨家那小子?”
我红着眼眶:“是,娘就应了杨家吧。”
6
回到梁家。
看见爹正在教弟弟射箭,得知我要嫁给杨昭。
弟弟拍着手大笑了起来。
“阿姐,太好了,我就喜欢杨家哥哥。”
“侯府有什么好,到时你嫁进去,咱们姐弟想再见面都难,规矩多的很,不容易开心。”
“阿姐你看,这把弓就是杨家哥哥送给我的,你看。”
那把弓是陨铁做的,手感厚实温润,恰如杨昭其人。
弟弟爱得不得了。
过了几日皇上要去围猎。
照旧例,世家子都会跟去。
一则不忘先祖马上打天下的辛劳,二则也在皇上面前露露脸。
女儿家则趁机挑个合心意的郎君。
我在军中是有职务的,自然要去。
尚未出阁的堂姐梁念也要去。
隔得老远我就看见了萧宴,他正为堂姐牵马。
堂姐低头的瞬间,萧宴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转过身,看见杨昭站在树底下对着我笑。
他与我一样长在军营。
幼时我们一同习骑射,一同读兵书。
后来杨老将军去了北境,我们才慢慢少了来往。
直到这次回京,我们才又见面。
“阿姜,今日要我让你一让吗?”
我扬眉大笑:“我的梁家刀法,不输你的杨家枪!”
我们一同策马,窜入了林中。
前世我嫁入侯府之后,与杨昭也见过几回。
却只是客套地问候两句,便擦肩而过。
然而我下葬那日,是他不顾流言蜚语为我摔丧驾灵。
想到这,我的眼眶一热。
刚要说话,我的马忽然误踩到了早前布下的兽夹。
马受惊长鸣。
我紧紧勒住缰绳,几次要摔下马背。
杨昭眼疾手快,甩出软鞭将我拉到自己的马背上。
他的怀里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香味。
下一刻,萧宴和梁念赶了过来。
萧宴一把将我拽下马去。
“杨昭,你可知男女授受不清?”
我不耐地甩开他的手。
他对我冷冷一笑:“梁姜,你一个女儿家,名节都不要了?”
没等我回答,梁念柔柔一笑:
“阿姜在军中长大,不拘小节了些,别生气啊。”
“阿姜,你知道吗?阿宴竟然想要你做我的替代品,你说好不好笑?这个呆子!”
萧宴喜形于色,紧紧抓着梁念的手。
“之前是我不好,误以为念念对我无心......如今我已禀明爹娘和皇上。”
想不到重来一世,堂姐竟然拒绝了齐王,选择了萧宴?
不过也好,他们两情相悦,自可共偕白首。
我也可以跟我心仪的男子,一同回到大漠里去。
想到这,我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那太好了,恭喜小侯爷,恭喜阿姐。”
萧宴愣了愣,刚要开口。
却被梁念抢了先:
“阿姜,谢谢你。”
“梁家这么多妹妹里,阿姐与你最投缘。”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她不会也重生了吧?
第2章 2
为避免节外生枝,狩猎回来后我便不肯出门,躲在家里绣嫁衣。
半月后,我去成衣铺买金丝暗线的时候。
天忽然下起了大雪。
就在我发愁如何回府时,一件大氅落在我的身上。
我回过头一看,竟是萧宴。
“梁四娘子,风雪太大,小心着凉。”
7
我把绣线藏进袖子里。
空出手来去解开大氅的系带。
他有些出神,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化开。
湿了一片。
“梁四娘子,何时变得这样谨慎了,这样大的风雪,连大氅也不肯受,是怕杨将军不高兴?”
我抬头看了一眼纷纷扬扬的落雪。
笑了一笑:“小侯爷,我在漠北的时候,见过比这还大的雪。”
“燕山雪花大如席,我却能骑着快马来去自如,从来不惧风雪。”
娇柔的大家闺秀是梁念。
前世他送我的那些礼物,没有一件合我心意。
他只不过是把对梁念的爱意,转移到我的身上。
用一种近乎补偿的心理。
与我这句空壳做了一世夫妻。
“听说你与阿姐婚期已定,再次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话音刚落,他却急得红了脸。
“你若愿意,我可以将你一同迎进府里,名义上你做小,但我断然不会亏待你。”
“梁四娘子,你是将门虎女,我们庐阳侯府当年也立过赫赫战功,你嫁进来,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况且,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当初少女的心事被他窥见一斑,便认定我这一生非他不可。
我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嘎吱嘎吱的声音衬得这沉默更可怖。
“小侯爷,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如今我已看清了自己的心。”
“阿昭才是我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早在前世他为堂姐画下一屋子画像,日夜涕泣,倾诉爱意的那一日。
我就已经不爱萧宴了。
后来他醉酒扑进我的屋里,搂着我想要吻我。
我却别过脸去避开了他。
我曾那么想要一个孩子。
可到了最后,我宁可孤独终老。
萧宴不敢置信道:“梁四娘子不是那等水性杨花之人,怎么可能前两个月还倾慕本侯,如今就变了心?”
“嫁给我,侯府的后宅就姓梁,梁氏一族,便今非昔比了。”
他拿宗族荣耀来引诱我。
可我爹常年在边塞,弟弟更是早就立志要从军。
这京城里的什么门阀什么士族,与我们梁家又有多大关系呢?
前世我爹战死边塞。
弟弟在青州城破时自刎殉国。
娘亲战至最后,万箭穿心而死。
我死的那年,他们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
梁家忠心耿耿,三代英烈,到头来也不过成了一页泛黄的历史。
尊卑贵贱,不过过眼烟云。
想到这,我讥讽一笑:“小侯爷说了这么多,我没有一句认同的。”
“在我看来,两个人若要缔结连理,最要紧的是一颗真心。”
“小侯爷的心里没有我,我的心里也没有小侯爷。”
我挑了挑眉,加快了脚步。
他却等到雪落满了肩头,还一直站在那里。
8
今年的上元节,我过的比往年都快活。
爹娘携手去吃酒,弟弟梁连在院子里刷枪弄棒。
见我沿着墙根想偷偷溜出门。
弟弟便丢下弯刀追了上来。
非要同我一起去看灯会。
“阿姐,你就带我去看看,说不准我也遇到我心仪的女子呢?”
前世他死的悲壮,死时不过弱冠,没娶妻更没生子。
想到这,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到了街上,人影幢幢,灯火如昼。
我们吃糖人猜谜语,看耍大刀玩杂技。
弟弟忽然靠近我,低声道:“阿姐,小侯爷在那边,看着咱们呢。”
我抬眼看去,正好与萧宴对视。
“不知怎得,小侯爷与念姐姐的婚事,忽然又搁置了,老侯爷和夫人怎么问,他也不肯说,念姐姐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府里那个定窑的花瓶都给砸了。”弟弟笑着低语。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男子大都如此,得陇望蜀。
前世他娶了我,便对梁念一生痴迷。
如今我不再追随着他,要嫁给旁人了,他又像前世对堂姐那般,对我念念不舍。
说到底,人心不足罢了。
出神的瞬间,萧宴身边的随从跑了来。
手里拿着一把精钢做成的弯刀。
刀柄上还用大篆刻着我的名字。
姜。
“我们小侯爷说了,四娘子是巾帼英雄,不是那些胭脂俗粉可比的。”
“送姑娘旁的,怕不如你心意,这是特地请人打造的。”
若是旁人,这把弯刀好看的很,精钢又削铁如泥。
将来上了战场,指不定多好用。
我一定会收下。
可是萧宴送的,我只好摆摆手:“多谢小侯爷,这样的好东西,我是个粗人,欣赏不来,也用不惯。”
弯刀被退了回去。
过了会儿再看,萧宴也不见了人影。
我从人群里穿过,想去找阿昭。
他正在灯火阑珊处,为我雕木像。
“阿姜你来看,像不像你?”
那木像穿着戎装,长眉入鬓,手持弯刀。
我嘻嘻一笑:“真好看,快给我。”
阿昭抬起手来,他高出我半截,我便够不着。
正当我们借机比划比划的时候。
梁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姜,你们在做什么?”
9
梁念牵着才七岁的梁姒,手里提着花灯。
前世我和梁念,是梁家最受器重的两个女儿。
但她与我又不同。
她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时刻都记着自己活着的目的就是光耀门楣。
成婚不是为自己,而是一种抬高梁氏地位的手段。
后来她入王府,跟王爷也有过一段恩爱的日子。
只可惜,欲速则不达。
她在宅斗中一败涂地。
梁姒从小耳濡目染,将梁念教她的那些手段全使在了我的身上。
让我连个善终也没有。
如今见到她们,我的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梁姒年纪虽小,性子却不比从前好。
见了我便兴师问罪:
“姜姐姐,听说小侯爷险些与你订亲?”
“莫要以为小侯爷当真是心悦于你,他不过是与阿姐有些误会而已。”
弟弟噗嗤一笑:“阿姒,你也莫要以为所有人都想嫁给小侯爷,我阿姐早就有心上人了。”
梁姒不忿道:“既如此便最好,可别说一套做一套,最后进了侯府做小妾,叫我看不起你们。”
她说话时傲慢的样子,像极了二十多岁的梁姒。
弟弟拧眉道:“你小小年纪,竟敢这样傲慢无礼!”
“若再挤兑我阿姐,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没有作声,只是看向梁念。
就那一眼,我便知道梁念真的重生了。
所以她才会放弃齐王选择萧宴。
只因她也知前世萧宴念了她一生。
所以她才会想尽法子逼我表明态度绝不会与萧宴有牵扯。
因为她知道前世我做了二十年的庐阳侯夫人。
看着姐妹俩的脸,想起前世我便是因她们在侯府蹉跎了一生。
深呼吸一口,抬手打在梁姒的脸上。
“我也是你阿姐,我是长房嫡女,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样跟我说话?”
我习武多年,这一巴掌力道不轻。
她的嘴角流出血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身后刚走来的萧宴。
“阿宴哥哥,她打我,我疼。”
梁念反应过来后一把将梁姒拉到自己的身后。
“阿姜,你怎么能对妹妹动手?”
“她是你妹妹,不是我妹妹!”我语气平静。
梁念愣住,似乎从没想过我会是这种反应。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
“梁四娘子连自己的族妹也打,军中长大的女子,果然粗鲁。”
“听说是为了小侯爷呢,姐妹要反目了吗?”
我不慌不忙地拉起阿昭的手,晃了晃那个木雕。
“我是梁家长房嫡女,梁姒不敬阿姐,是为无礼,按家规,我有权教导她。”
“不过我与阿昭好事将近,我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梁姒咬住下唇,满眼恨意。
梁念却带着几分期待和委屈看着萧宴。
“阿姜性子火爆,粗鲁了些,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教好。”
“让小侯爷见笑了。”
可萧宴并没有斥责我。
反而眼里亮起光来:“梁四娘子,你是在生气吗?”
“是因为我吗?”
我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小侯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这些日子,他心思多变,闹得萧、梁两府人仰马翻。
如今他却毫无负担地在这里自作多情!
若不是他身份尊贵,我真恨不得一把弯刀了结了他。
10
听了我的话,萧宴的眼神瞬间黯淡无光。
看着他,我不觉想起前世他对我的冷落和嘲讽。
不是说我不如梁念得体。
就是嫌我与梁念的下巴长得不像。
梁念死时,我一再劝他不要冲动。
“王府的事,事关皇家颜面啊!”
那时我已经知道梁念并非被人构陷。
齐王好色,一月有半月在外狎妓。
剩余半月又有一半宿在侧室处。
梁念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
梁家为维护自己颜面,只得硬着头皮称是冤枉的。
可我的劝阻萧宴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是你的阿姐,你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拜高踩低?”
“你真让人恶心。”
可如今,他终于可以得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梁念了。
他却又不甘心失去我。
“小侯爷,人生在世,不如意之常八九,不要再执着于过去了。”
“世上的事都是不完满的,选择就意味着要放弃。”
阿昭反手握住我的手掌,温润的手心传来他的体感。
“我们走吧。”
我们相视一笑。
我以为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萧宴会再次找上门来。
他开门见山道:“夫人,你也重生了对吗?”
我惊讶地打碎了手里的茶盏。
怎么会这样?
我和梁念还有萧宴,三个人都重生了?
“其实我早就怀疑了,只是不敢确信。”
“我也不敢跟你说重生两个字,怕你以为我得了疯病。”
从他的话里,我才知道,原来狩猎回来时,他淋了一场雨。
回府后大病一场,高烧三天。
第四天,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切。
“夫人,前世是我对不住你,老天给我机会,就是要我来弥补你。”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可我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泪流满面。
我只是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重生也未必是要什么弥补。”
“或许只是上天想要纠正过去的错误。”
况且,他口中说弥补,事实上却是要享齐人之福。
让梁念嫁作嫡妻,我做侧室。
真是虚伪到了极致!
“还有,小侯爷,我不是你的夫人,我是梁家的四娘子梁姜,过些时候,我是杨家的少夫人,梁姜。”
属于庐阳侯府的梁姜。
上辈子就已经死了。
“那日大雪封山,马车走的异常艰难。”
“我一直咳嗽,就连马夫都问我是不是得了痨病,生怕被我传染。”
“我死时,你却在梁姒的院子里,共同期待着你们孩子的降生。”
“若你不知前世的事,我只当你是不知足,若你明明知道前世我为你遭受的一切,仍要与我说爱,我只能说你是无耻。”
我的态度坚定。
可萧宴却疯了一样不肯罢手。
他不仅每日送各种珍奇古玩,珠翠绸缎来给我。
还要退掉与梁念的婚约!
梁念本也是重生的。
前世选齐王,已经知道是一条错误的路。
这才改选了萧宴。
可如今却被告知,萧宴要退婚!
梁念接受不了,拿着一根白绫就要吊死在庐阳侯府门外。
梁念的爹爹,我的二叔,礼部侍郎梁远书大人,无奈之下,只得求到皇上跟前。
皇上问萧宴到底要干什么。
“你娘是朕的阿姐,你是朕的外甥,可正是因此,你才更不能骄矜!”
“要娶人家的是你,如今又莫名要退婚,你是要气死朕吗?”
皇上发怒,要他一句准话。
他却不管不顾道:“臣变了心,臣如今只想娶梁四娘子。”
皇上一脚将他踹出半米远。
“人家梁四娘子许了人家!你总不能去抢夺人妻!”
“皇上,臣若是娶不到心爱的女子,宁可一死!”他痛哭流涕。
皇上无奈,将我和杨昭都召进了宫。
“按理说,你们小儿女的事,朕不好过问。”
“不过,朕听说,梁姜原先是属意阿宴的,朕怕你们阴差阳错,误了终身。”
“梁姜,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说,你到底想要嫁给谁?”
11
我侧眼看见阿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心下一软。
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前世,梁姒被接进侯府做平妻,我的日子逐渐难过起来的时候。
阿昭给我来过一封信。
“你只要一句话,我杀进庐阳侯府带你回漠北。”
“做了二十年的庐阳侯夫人,你难道不想做回梁四娘子,梁将军吗?”
他只差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可那时,我已经三十有六。
没有勇气做那等离经叛道的事。
侯门深似海,我逃不脱的是自己的心。
他离开京城时,我叫人送去了我当年贴身佩戴的弯刀。
“你们夫人可有什么话要说?”他问我的婢女。
婢女垂眸掉眼泪:“夫人只说了四个字,若有来生。”
他当时也没想过,再次听到我的名字。
竟然是我的死讯吧。
如今真有来生了。
我毫不犹豫噗通跪倒在地:“回皇上,臣属意的是杨昭,想嫁的也是杨昭。”
“臣确实曾经仰慕小侯爷,但仅仅是仰慕,小侯爷是王孙公子,要娶的也该是世家贵女,而不是我这样在军中打滚的女子。”
“皇上心里一定也有一个爱到极致的人吧?那皇上应该懂,爱是愉悦,轻松,甜蜜,而不是沉重,压抑。”
“我和阿昭在大漠月下,有无数共同的回忆,并且我们愿意在那里去延续我们的回忆,这样才足够过一生。”
或许是我的话戳到了皇上心里最温柔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萧宴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硬拽出去。
我与阿昭并肩叩头谢恩。
这下终于尘埃落定了。
12
婚期定在三月,桃花初绽的时节。
从宫里回来的第二日,杨昭便送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说是从西域寻来的聘礼之一。
我抚摸着马颈柔软的鬃毛,眼眶微微发热。
“阿姜,”杨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爹昨日上了折子,请求调回北境驻守。陛下已经准了。”
我猛地回头,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
“嫁给我,我们回漠北。”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却暖得让人心颤。
“京城这些富贵牢笼,我们不待了。”
心底最后一点阴霾终于被这句话吹散。
我重重点头,眼泪却落下来:“好。”
消息传开,萧宴又来了几次,
都被爹爹以“待嫁之女不宜见外男”为由挡在门外。
最后一次,他在梁府门外站了一夜。
清晨时弟弟开门,看见他肩头覆满寒霜,眼神却亮得骇人。
“告诉你阿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欠她的,我一定还。她不跟我走,我就跟她去漠北。”
弟弟冷着脸关上门,将这话原封不动转达给我。
我正在试穿嫁衣,闻言只是将最后一枚盘扣扣好,对镜微微一笑:
“不必理会。”
有些执念,至死方休。
但我的事情,早已与他无关。
三月十六,宜嫁娶。
花轿从梁府出发,绕城半周,往城西的杨府去。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锣鼓喧天中,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轿帘忽然被风吹起一角。
我看见了萧宴。
他站在街边茶楼的二楼窗边,一身玄衣,手里握着一把眼熟的匕首。
正是前世他赠我的那一把。
隔着人群与喧嚣,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花轿上。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颤。
只一瞬,轿帘落下,将那视线隔绝在外。
我定了定神,将脑中杂念摒除。
从今往后,他是庐阳侯,我是杨梁氏。
尘归尘,路归路。
拜堂,敬茶,入洞房。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直到喜娘退去,房门合上,阿昭用喜秤挑开盖头。
烛光下,他的脸有些红,眼睛却亮如星辰。
“阿姜。”他低声唤我,握住我的手,“我终于等到今日。”
我笑着点头,正要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呵斥:
“小侯爷!您不能进去!”
门被猛地撞开。
萧宴一身红衣,竟似新郎打扮,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双眼赤红地站在门口。
他看也没看杨昭,只死死盯着我:“梁姜,跟我走。”
杨昭立刻将我护在身后,声音沉冷:
“庐阳侯,今日是我大婚之日,你擅闯内宅,意欲何为?”
“她本就是我夫人!”萧宴的声音嘶哑破碎。
“梁姜,你跟我回去,我休了梁念,我只娶你一个,我们重新开始!”
“萧宴。”
我打断他,从杨昭身后走出来,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爱恨交织了一生的男人。
“你看看我身上的嫁衣。这是杨家的红,不是侯府的。”
他瞳孔骤缩。
“前世你让我守了二十年活寡,冷眼看我孤独死去。今生我选了疼我惜我之人,你却又来纠缠不休。”
我一步步走近他,字字清晰。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只是你自己的执念。得不到梁念时,你拿我当替身。得不到我时,你又觉得我成了心头的朱砂痣。萧宴,你这一生,永远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从不懂珍惜眼前人。”
他踉跄后退,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是的......不是......”
他摇着头,眼神涣散。
“我后悔了,梁姜,我真的后悔了......重生那天我就发誓,这一世一定要好好待你,我只想弥补......”
“可我不需要了。”
我弯腰捡起匕首,塞回他手里,触到他冰凉颤抖的手指。
“你的弥补,对我而言只是另一种折磨。放手吧,萧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他怔怔地看着我,又看向我身后始终沉默却如山岳般稳重的杨昭,忽然惨然一笑。
“好......好......”
他喃喃着,转身踉跄离去,那身红衣在夜色中像一道溃败的血痕。
杨昭关上门,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在我耳边。
“不怕,”他说,“我在。”
我闭上眼睛,终于感觉到前世积压了二十年的寒冷,正在被一点点驱散。
三日后,回门。
马车经过庐阳侯府时,我看见门口挂起了白幡。
弟弟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昨日传来的消息,梁念悬梁自尽了。就在萧宴闯婚房那晚。听说他回去后便也一病不起,今早侯府报了丧,说是......忧思过度,跟着去了。”
我沉默片刻,轻轻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将那座囚禁了我前世一生的侯府远远抛在身后。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烂漫,远处隐约可见城门轮廓。
城门外,是广袤的漠北,是无垠的自由。
是我和杨昭将要共同奔赴的、崭新的一生。
我握紧身边人的手,相视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