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2:47:55

第1章 1

我去世那日,阖宫跪送,唯独青梅竹马的皇上夫君缺了席。

因为被他强取豪夺来的兰妃终于肯对他说话了。

临终一刻,他遣人传话:“你稳坐中宫多年,是个称职的皇后,若有来生朕还选你。”

而凤棺前哭得最凶的人,竟是跟我斗了一辈子的笨蛋贵妃。

“皇后啊皇后,我是装笨,没想到你是真笨啊。”

“若能重来,这皇后还不如我替你当。”

她一语成谶,再睁眼我回到皇帝抽签选后的这天。

皇上同前世那样看着我抽中的签,“淑妃,你抽中了红签,那这皇后之位......”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反手就把红签塞给了未来的贵妃。

“皇上,臣妾认为这皇后之位,非瑶妃莫属。”

1.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钦天监正捧着签筒的手僵在半空,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全福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萧景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看着我,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

他习惯了我和周挽月为他争风吃醋,习惯了我们如同飞蛾扑火般追逐他施舍的一点关注,此刻我这突如其来的退让,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淑妃,”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凤签既入你手,便是天意。中宫之位,关乎国体,岂容儿戏?”

我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

这张脸,曾让我倾尽所有,最终却只换来一句合格的中宫。

我扯出一个温顺却疏离的笑。

“皇上明鉴,正是因中宫之位责任重大,臣妾才深感惶恐。臣妾性情优柔,见识浅薄,唯恐德不配位,有负圣恩,有损国体。”

“瑶妃妹妹性情爽朗,行事果决,更有将门虎女之风,比臣妾更适合母仪天下。”

我看到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忌惮周挽月的父亲,镇国大将军周威的兵权,正如他忌惮我父亲,文官之首林阁老的清流声望。

他所谓的“抽签定后”,不过是想在两股势力之间制造平衡,同时确保选上一个他易于掌控的皇后。

前世的我,温婉顺从,正是他眼中最合适的棋子。

周挽月此刻也回过神来,她捏着那根烫手的红签,先飞快瞟了眼我,又转向萧景珩,腮帮子微微鼓起,恢复了那副骄纵又带着点憨气的模样。

“是啊皇上!林淑妃都说自己不行了,您还逼她干嘛?”

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憨,捏着红签的手指还无意识地蹭了蹭签身,“我爹是大将军,我跟着他学过骑马射箭,肯定能当好皇后!到时候谁要是敢不听话,我一鞭子抽过去!”

“胡闹!”萧景珩轻斥一声,目光在我和周挽月之间逡巡,最终又落回我身上,“淑妃,朕知你素来谦逊,但天意不可违。此事已定,不必再议。封后大典定于一月之后,你好好准备。”

他说完后就想起身离开,仿佛这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头对我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

“你即将正位中宫,统领六宫、管教嫔妃便是你的分内之事。朕前日微服出巡,偶遇一女子,名唤陈兰儿,颇合朕心,已带入宫中。”

“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身为皇后,要好生教导,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2.

陈兰儿。

那个他强取豪夺、不顾对方已有婚约也要掳入宫中的民女,那个让他冷落六宫、甚至在我临终前都不肯来看一眼的“真爱”!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这个未来会搅得六宫不宁、让我和瑶妃都沦为陪衬的女人推到我面前,还要我“好生教导”,莫让她“受委屈”?

何其讽刺!

我强忍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脸上的温顺。

“臣妾......遵旨。”

萧景珩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终于带着仪仗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我和周挽月,以及几个噤若寒蝉的宫人。

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言语,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殿,径直往周挽月所居的瑶华宫走去。

回到瑶华宫,周挽月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她猛地转身,脸上那副骄纵愚蠢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

她死死盯着我,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淑妃,不,林青寻,你搞什么鬼?你我都知道,那签筒做了手脚,红签注定是你的!你为何要让给我?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轻轻重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意味着我们不必再重蹈覆辙。意味着,我们不必再为了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耗尽一生。”

我转过身,直视她惊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上一世,是他让我们两厢争斗,也是他,让我们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周挽月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不肯错过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可当时我给你看了证据,你并不信我。”

“是,我蠢。”我坦然承认,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我被他虚假的温存蒙蔽,我不愿相信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口口声声说会护我一生的人,会如此待我。直到油尽灯枯,我才看清一切。但这一世,我不会再傻了。”

我走到她面前,目光坚定。

“周挽月,我不想当皇后,我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我要他死。”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极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周挽月震惊地看着我,半晌,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泪意和释然。

“好!好一个林青寻!我以为只有我一人在地狱里煎熬,没想到你这块木头疙瘩终于开窍了!没错,他要去死!要他为我们虚度的年华,为我们永远无法拥有的孩儿,付出代价!”

但笑过之后,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只凭我们两个深宫妇人,如何能动得了当朝天子?他根基已稳,朝堂之上......”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我打断她,“需要朝堂之上的力量。”

周挽月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说......我爹和你爹?”

我点头。

“不错。镇国大将军和内阁首辅,若能联手,足以撼动朝纲。”

周挽月却摇了摇头,面露忧色。

“难。我爹是武将,性子直,忠于皇室观念根深蒂固。你爹是文官,讲究君臣纲常,更重清誉。萧景珩如今在朝堂上表现得勤政爱民,堪称明君典范。若无确凿证据,仅凭我们一面之词,他们绝不会轻易相信。”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冷冷道,“看看他们忠心效忠的皇帝,私下里是如何德行有亏,如何宠幸妖妃,如何罔顾人伦,如何......算计他们的女儿!”

周挽月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兰妃,陈兰儿。”我吐出这个名字,“她就是突破口。萧景珩强夺臣妻,已是失德。若我们再让他这份‘偏爱’,变成燎原之火呢?”

3.

陈兰儿进宫那日,是个阴沉的午后。

没有仪仗,没有封号,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

萧景珩将她安置在离养心殿不远的“漪兰小筑”,名字风雅,地方却偏。

前世,我对陈兰儿心存芥蒂,以皇后之尊给了她不少冷遇。

这一世,我亲自去了漪兰小筑。

陈兰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跪在冰凉的地上向我行礼,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苇草。

“起来吧。”

我虚扶一把,在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我没有绕弯子,屏退左右,只留了青禾在门外守着。

“陈姑娘,”我改了称呼,没有用“兰贵人”或是“妹妹”,“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想与你直说。”

她抬眼,清泠泠的眸子看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你是被强抢入宫的,也知道你本有婚约在身。”我缓缓坐下,示意她也坐,“你的表哥,王焕之,如今正在京中四处奔走,想告御状救你出去。”

陈兰儿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终于掀起了波澜。

“娘娘是来警告民女的吗?”

她的声音有些哑。

“不,”我摇头,直视她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告御状没有用。皇上不会认错,王家只是普通商贾,这状纸递不到金銮殿,王焕之只会白白赔上性命。”

她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浮起一层绝望的死灰。

“但是,”我话锋一转,“如果你想离开,如果想报仇,或许有别的路。”

“什么路?”

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与我合作。”我清晰地说出每一个字,“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跪拜的君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兰儿死死盯着我,仿佛在判断我话中的真伪。

良久,她惨然一笑:“皇后娘娘,您与皇上是夫妻,为何要帮我?”

“夫妻?”我也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陈姑娘,在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夫妻’二字。我帮他稳固江山,他予我中宫虚名,如此而已。至于别的…”

我顿了顿,想起前世那漫长孤寂的二十年,想起临终时他冷漠的缺席。

“我想要的,他永远给不了。既然给不了,那便毁了吧。”

空气凝固了片刻。窗外有鸟雀飞过,扑棱棱的声响格外清晰。

“我该怎么做?”陈兰儿问。

她没有问“为什么信我”,也没有讨价还价,直接跳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个女子,比我想象的更加清醒,也更加果决。

“做你自己。”我说,“继续恨他,继续冷淡他,继续让他觉得,他永远得不到你的心。他越是想征服,就越是会犯错。而你需要的,只是在他犯错的时候,适时地,留下证据。”

“什么证据?”

“他会给你的。”我站起身,“记住,无论他赏赐你什么,无论他说什么甜言蜜语,甚至无论他为你破什么例,你都要表现得…无动于衷,或者,恰到好处地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再掐灭它。”

陈兰儿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好。”

封后大典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如期举行。

礼乐庄重,仪仗盛大,我穿着那身沉重无比的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向太和殿的御座。

百官跪拜,山呼千岁。

萧景珩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我的朝拜。

他伸手扶我起身时,指尖冰凉,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流程。

唯有在目光偶尔扫过台下嫔妃队列中那个空缺的位置时,他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大典后的宫宴,陈兰儿依旧没有出现。

萧景珩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宴至中途,他忽然放下酒杯,对侍立在侧的李全福道。

“兰贵人病了几日了?太医怎么说?”

李全福连忙躬身。

“回皇上,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需静养。”

“静养?”萧景珩冷笑一声,“偌大个皇宫,是缺她吃还是缺她穿了?传朕旨意,将江南新贡的云锦、东海明珠、还有那尊红玉珊瑚盆景,都送到漪兰小筑去。告诉她,好生将养,别辜负了朕的心意。”

赏赐流水般送向那个偏僻的小筑,宴席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新后的大喜日子,皇帝却如此厚赏一个连面都没露的贵人,这无异于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我的脸上。

4.

德妃用手帕掩着嘴,轻笑出声。

贤妃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周挽月则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萧景珩的目光扫过来,带着警告。

周挽月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扬起声音,足够让大半朝臣听见。

“皇上,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您这赏来赏去的,是不是赏错了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封后的是那位兰贵人呢!”

“瑶妃!”萧景珩厉声喝止,额角青筋微跳,“休得胡言!朕看你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臣妾就是没规矩!”

周挽月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桌子,脸上是因愤怒和刻意表演而涨红的颜色,声音却依旧尖利。

“臣妾的父亲在边关浴血厮杀保护的皇室,不是让皇上您拿来这般作践的!皇后娘娘何处做得不好,大典才过,您就如此下她的脸面?您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怎么看!”

萧景珩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周挽月,你恃宠而骄,口出狂言,藐视君上!给朕滚回你的瑶华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滚就滚!”

周挽月一把推开试图劝解的宫女,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在众人或惊愕或复杂的目光中,大步离开了宴席。

我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萧景珩身边,垂着眼,扮演着一个受了屈辱却强作镇定的皇后。

只在周挽月被拖下去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恰好能让离得近的几位命妇看见。

这场帝后离心、妃嫔顶撞、君王偏宠的戏码,足够生动。

直到那日,御花园。

我“偶然”路过漪兰小筑附近,恰逢萧景珩也在。

陈兰儿站在一株梅树下,神色淡漠。萧景珩似乎想折一枝梅花为她簪上,她却侧身避开了。

“皇上厚爱,妾承受不起。”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萧景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向来高高在上,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拒绝。

“陈兰儿!”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朕对你百般迁就,你还想怎样?不要不识抬举!”

“皇上!”我“适时”地出声,快步上前,行礼道,“请皇上息怒,兰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的出现,似乎让萧景珩的怒气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

他甩开陈兰儿,转向我,目光如刀。

“皇后?你来得正好!这就是你管教出来的嫔妃?连侍奉君上都不会吗?你这皇后是怎么当的!”

我跪倒在地,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意。

“臣妾有罪,未能约束后宫,请皇上责罚。”

“好啊!那朕如你所愿。”

“皇后御下不严,禁足凤仪宫一月,抄写《女诫》百遍!兰贵人忤逆犯上,禁足漪兰小筑,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们,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我被人扶起,与跌坐在地的陈兰儿目光一触即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了宫墙。

御史台的奏章雪片般飞进内阁,字字诛心,直指君王失德。

凤仪宫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在“受尽委屈、闭门思过”的遮掩下,一道道密令,通过父亲早年间在宫中布下的暗线,悄然递出。

直到那个深夜。

凤仪宫紧闭的殿门,被从外面重重推开。

萧景珩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常服,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手中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脸色在明灭的烛光下,阴沉得可怕。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目光落在那十分眼熟的信笺上

“皇上?”我迅速压下心悸,起身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您怎么来了?李公公并未通传…”

萧景珩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那封信笺,轻轻拍在我面前的桌案上。

“朕的好皇后,”他开口,声音冰冷滑腻,像毒蛇爬过脊背,“你能告诉朕,这深更半夜,你写这种东西,是想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