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盛夏来临,蝉鸣聒噪。高考和中考的成绩相继出炉,家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一天晚上,爹把大姐和大堂哥叫到跟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我们家所剩无几的积蓄。
“小霜,小栋,”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你们都是好孩子,成绩也都不错。到了选路的时候了。别担心钱,”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声音沉缓而有力,“你们的路,爸爸(大伯)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供你们走下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蝉在拼命地叫着。
大姐林霜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我们都知道,她的梦想是远方那所著名的外国语大学,她曾不止一次地跟我们描述过南方城市的温暖与湿润。但她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个轻松的笑容。
“爸,我想好了,我就报本地的师范大学。”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师范免学费,还有补贴。我离家近,周末都能回来,还能帮您看着他们几个,您也能轻松点。”
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大姐,眼眶迅速泛红,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大堂哥林栋。这个曾经沉默的少年,在跟着爹风里来雨里去的这些日子里,皮肤黝黑了,手臂也粗壮了。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爹。
“大伯,”他说,“我不上高中了。我的成绩,念高中也吃力。我去读职高,学数控技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听人说,那个学出来,好找工作,赚钱也多。我早点学成出来,就能正式上班,和您一起扛!”
“兄弟连”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爹回家的时间却似乎更晚了。他身上不再只是汗味,常常混杂着下水道淤泥的腥气、金属切割的铁屑味,还有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属于疲惫的沉重气息。
饭桌上,他常常吃着吃着饭,头就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大姐看得心疼,轻声说:“爸,要不晚上就别出车了。”爹猛地惊醒,摇摇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拉干净,声音含糊:“没事,扛得住。房贷这个月还没凑齐呢。”
我们都能看见,那座名叫“父亲”的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风霜侵蚀。这种侵蚀,也刻进了两个半大男孩的心里。
我11岁的亲哥林铮,和9岁的二堂哥林梁,开始变得有些“鬼鬼祟祟”。放学后,他们不再第一时间冲回家跟我们一起写作业,总是磨蹭到天快黑才进门。而且,身上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灰尘和发酵甜腻的怪味儿。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班主任陈老师亲自找上了门。
陈老师是个很温和的人,但那天她的表情异常严肃。“林师傅,我得跟您好好谈谈林铮和林梁的问题。”她开门见山,“这两个孩子,连续一个多星期没交数学作业了,上课精神萎靡,好几次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我问他们,他们什么都不说。再这样下去,成绩要滑到底了!”
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是一种混合着错愕、尴尬和深深忧虑的神情。他连连向老师道歉,保证一定会严加管教。
送走老师,家里的气压低得吓人。爹没发火,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们几个小的吓得大气不敢出。
天彻底黑透时,两个“功臣”终于回来了。哥哥林铮脸上还带着点得意的笑容,二堂哥林梁跟在他身后,两人抬着一个鼓鼓囊囊、脏兮兮的编织袋,那股怪味的源头,正是于此。
“干什么去了?”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男孩这才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哥哥把编织袋往身后藏,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干嘛。”
“打开。”爹指了指那个袋子。
哥哥磨蹭着不肯动,二堂哥吓得快要哭出来。爹站起身,自己走过去,一把拎起袋子,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几十个各式各样、沾着污渍的矿泉水瓶滚了一地。
我们都惊呆了。
爹看着那堆瓶子,又抬头看看两个儿子——他们的小脸上满是汗渍和灰尘,手指因为长时间翻捡垃圾而脏污不堪,手背上还有几道明显的、被寒风割裂的小口子。
他沉默了。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让人窒息。
就在我们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临的时候,爹却缓缓蹲下身。他拿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残留的几滴水倒掉,然后用力一脚踩下去,“啪”的一声,瓶子瘪了。他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认真地,把所有的瓶子都踩扁,整理好,堆叠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身上。
“这堆东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能卖多少钱?”
哥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一毛二一斤……”
“一毛二。”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抬起头,眼眶是通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颤抖:“所以,在你们心里,这个家,已经难到需要你们逃学、耽误功课,去挣这一毛二了,是吗?”
“不是的!爹!”哥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们就是想帮你!我们看你好累……我们想赚钱……”
“大伯……我们错了……”二堂哥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没有骂他们,更没有打他们。他伸出那双粗粝的、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一把将两个儿子紧紧搂进怀里。他用下巴蹭着他们脏兮兮的头发,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傻小子,爹知道你们心疼我。但咱家再难,难不过明天!你们的作业本,爹还买得起;你们的前程,爹拼了命也不能让你们耽误!”
他搂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听着,你们的担当,不是压弯了腰去捡这几个瓶子。你们的担当,是给我把腰板挺直了,把书读进心里去!把你们自己的路,走得亮堂堂堂的!从今天起,谁再敢为这几个瓶子耽误学习,那就是瞧不起你爹我!”
那一刻,趴在门缝外偷看的我和大堂姐,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那一毛二,是我们童年里最昂贵的一堂课,是父亲教给我们关于尊严与未来的全部道理。
“瓶子事件”以后,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长在一根藤上的瓜,苦甜与共。
爹更忙了,“兄弟连”的活儿渐渐多了起来,他常常是平时天不亮就出门,一头扎进别人家的厨房、卫生间或者电路故障里。大姐林霜和大堂哥去上学了,一个在大学,一个在职高,都住了校,周末才能回来。家里白天晚上,就剩下我们四个“小豆丁”——12岁的堂姐林静,11岁的哥哥林铮,9岁的二堂哥林梁,和7岁的我。
家务活的空档,一下子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最大的难题,就是吃饭。
总指挥自然是年纪最长的堂姐林静。她心思细,像个小管家婆,负责掌管爹留下的有限菜金,规划每天吃什么,以及最重要的——洗菜和切菜。我见过她踮着脚在水池边削土豆皮,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哥哥林铮自告奋勇担任主厨。自从捡瓶子被爹教育后,他仿佛把那股想要为家出力的劲儿,全部转移到了锅铲上。虽然他的招牌菜“炒青菜”永远像“炖菜”,水汪汪、软趴趴,还时常因为掌握不好火候而带着点焦糊的底味,但他挥舞锅铲的样子,颇有点大厨的风范,尽管需要踩着小板凳才能够着灶台。
二堂哥林梁负责淘米和跑腿。淘米时,米粒总会狡猾地从他指缝溜走不少,沉在盆底的沙砾有时也会被忽略。至于跑腿,主要是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买酱油,或者在我们手忙脚乱发现少了葱姜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去补货。
而我,年纪最小,被分配了一个看似最简单,后来想想却可能最重要的任务——用我的童言童语给大家打气。锅里的油溅起来,吓得堂姐尖叫时,我会大喊:“油花在跳舞欢迎我们呢!”哥哥把菜炒糊了,皱着眉头发呆时,我会吸着鼻子说:“好香啊,是烧烤的味道!”二堂哥摔了一跤,把买来的鸡蛋磕破两个时,我会赶紧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做‘蒸蛋’,更好吃!”
我们合作的第一顿正式晚餐,堪称一场灾难。粥煮糊了,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散发着浓郁的焦苦味。堂姐指挥炒的大白菜,因为哥哥手抖,放了两遍盐,咸得发苦。米饭则因为二堂哥放水没数,介于干饭和稀饭之间一种奇特的状态。
当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推开家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桌“盛宴”,以及我们四个站在桌边,脸上、身上都沾着油渍和菜叶,眼神里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小花猫”。
他愣了一下。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评价,或者说,批评。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放下工具包,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坐到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齁咸的大白菜,扒拉进嘴里,又端起那碗带着焦糊味的粥,“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他喝得很快,很急。一碗不够,他又盛了一碗,再次埋头喝完。
最后,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看着我们,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不错,能吃。以后,饿不着了。”
就这一句话,我们四个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我们与厨房的战争,进入了艰苦的“相持阶段”。
有一次,我们雄心勃勃地想挑战“红烧肉”。结果林静看错了糖和酱油的比例,林铮又没掌握好火候,最终端上桌的是一盘黑如焦炭、硬如石块的“不明物体”。二堂哥林梁不死心,用力一咬,差点崩掉一颗乳牙,眼泪汪汪地捂着嘴。我看着那盘“战利品”,努力调动我“打气专员”的积极性:“看!像不像恐龙化石?我们可以开博物馆了!”
笑声过后,是短暂的沉默。我们知道,爹快回来了,我们又一次没能让他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就在我们对着那盘“化石”发愁时,爹推门进来了。他依旧很累,但看到我们和那盘菜,他什么也没问,洗了手坐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我们都紧张地看着他。他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我们,非常认真地说:“火候过了点,但酱油上色……很有想法。”
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湿。我们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们这点笨拙的努力。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深夜。我起夜时,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偷偷望去,是爹和大姐林霜。爹正站在灶前,手把手地教大姐和面。“水要一点点加,”他低声说,“顺着一个方向搅,感觉到没?这样面才有筋性。”大姐专注地听着,点头。爹又拿起一个西红柿,熟练地划十字刀,用开水烫过去皮。“你弟妹们正长身体,光吃那些不行。我教你几个快的,简单的,你周末回来,给他们改善改善。”
那晚,厨房里温暖的灯光和爹低沉耐心的嗓音,成了我记忆里关于“家”最温暖的注脚之一。从那天起,我们家的餐桌上,终于开始偶尔飘起真正诱人的饭菜香了。
然而,现实的胃,终究是需要真正温暖的食物来抚慰的。
就在我们与厨房艰苦搏斗的日子里,另一束温暖的光,悄无声息地照了进来。这光,来自村口卖煎饼果子的翠花阿姨。
翠花阿姨约莫三十多岁,嗓门大,笑容亮,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的煎饼摊子,是我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格外关照我和二堂哥。
每次我去买煎饼,她总会用那洪亮的嗓门招呼我:“小溪来啦!”然后手下利落地摊饼、打蛋,最后递到我手里的煎饼,总会比别人的厚实一些,里面的薄脆也好像多几片。有时候,蛋会多一个。
放学时,如果看到她摊子前没什么人,她会悄悄冲我和二堂哥招手,从炉子边拿出两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热乎乎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地塞进我们手里:“刚烤好的,甜着呢,拿着路上吃!”
那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后来,她不止给我们零食了。偶尔,她会包一些韭菜盒子或者蒸一笼包子,用干净的毛巾裹着,让我带回家:“阿姨做多了,你们帮着吃点,别浪费。”
她像一块不起眼却持续发热的炭,不灼人,只是默默地,用它自己的方式,温暖着我们这几个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孩子,也温暖着那个在命运重压下,默默前行的家。
爹晚上回来,有时会看到桌上不是我们做的“黑暗料理”,而是翠花阿姨送来的、还带着余温的家常菜。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吃的时候,会多吃一碗饭。
翠花阿姨的好,像春雨,润物细无声。她从不空着手来,有时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有时是几个皮薄馅大的韭菜盒子。她总是那套说辞:“做多了”、“卖不完”、“顺道”。
直到一个夏天的傍晚,暴雨倾盆,爹出车还没回来。我们几个小的做完作业,趴在窗口眼巴巴地等。翠花阿姨收摊路过,看见我们,二话没说,收起雨伞就钻进我们家厨房。她系上那条熟悉的围裙,手脚麻利地翻出家里的存货,嘴里还念叨着:“你爹也是,这天气还跑车……孩子们饿了吧?阿姨给你们下碗热汤面,快!”
当爹浑身湿透、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满屋温暖的光线和扑鼻的葱花香气。翠花阿姨正把最后一碗面端上桌,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她的脸微微发红。她看见爹,依旧是那副大嗓门:“愣着干啥?赶紧换衣服吃饭!这雨大的,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呢!”
爹没说话,去里屋换了干衣服出来,默默地坐在桌前。那碗面,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对翠花阿姨说:“谢谢。”
就两个字,翠花阿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摆摆手,声音低了些:“谢啥,邻里邻居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翠花阿姨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早年因病去世,她一个人靠着煎饼摊子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去外地读大学后,她就一个人守着那个小摊。她懂得爹的难,也懂得我们这几个没娘疼的孩子的苦。她对我们好,或许也是在弥补自己无法陪伴在远方儿子身边的遗憾,又或许,是在我们这个同样残缺却坚韧的家庭里,看到了她自己曾经的影子。
这种相濡以沫的温情,比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都更早地,在我们家和翠花阿姨之间,生根发芽。
日子像爹那辆破七座车的轮子,吱吱嘎嘎地向前滚动,虽然沉重,却总算没有停歇。“兄弟连”的名声渐渐传开,爹和大堂哥的身影愈发忙碌,而我们“林家伙食团”的厨艺,在经历了无数次“盐里求生”、“焦中作乐”的磨砺后,也总算能捣鼓出几样勉强能入口的菜式了。
就在我们的生活似乎即将步入一种紧绷却稳定的轨道时,一个陌生的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我们这个刚刚平静不久的家的湖面——有人开始给爹介绍对象了。
最先登门的,是隔壁单元的热心张奶奶。她拉着爹在客厅里嘀咕了老半天,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们几个小的像警惕的小地鼠,竖着耳朵在各自的房门口捕捉着动静。
“……小学老师……文静……会持家……就是觉得你负担重了点……”
“负担”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我们一下。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那位小学老师果然来了。她穿着素雅的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确实很文静。她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偶尔扫过我们这几个排排站、像是接受检阅的孩子,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
爹给她倒了杯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聊了几句家常后,那位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愈发温和,却也愈发清晰地切入主题:“老林,你这个人,踏实,可靠,我是觉得挺好的。就是……就是你这情况,六个孩子,确实负担太重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更轻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把你弟弟家的那三个,送到他们姥姥家或者别的亲戚那儿去?这样,我们……我们以后的生活也能轻松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们几个孩子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爹。二堂哥林梁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爹脸上的那点客套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没有看我们,只是盯着手里那杯水,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杯子,缓缓地站起身。
“李老师,”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任何犹豫,“不好意思,孩子们等我吃饭。”
那位老师愣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也站起身,勉强笑了笑,告辞了。
爹送她到门口,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们几个依然紧张地站在原地的小家伙,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挨个在我们头上揉了一把。“愣着干什么?准备吃饭。”
那晚,爹吃得很少。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浓重的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他无法言说的心事。
我借着给他送水的机会,悄悄靠近。他没有察觉,目光望着虚空,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弟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放心吧,一个都不会少……都是我的孩子……”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掐灭了烟,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水给我吧,外面有蚊子,快进屋。”
第一次相亲,就这样无声地夭折了。
没过多久,又有位亲戚介绍了一个。这次的女人更直接,进门后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们家徒四壁的客厅和我们这几个“拖油瓶”扫视了一遍,连水杯都没接稳当。
当她听到爹确认要抚养六个孩子,并且还有房贷要还时,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几乎是立刻放下了那只象征性的茶杯,里面的水几乎没动。
“林师傅,你这个情况……我怕是……能力有限。”她干笑两声,“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那杯茶,还温着,人已经不见了。
爹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孤零零的茶,自嘲般地轻轻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再有人提起相亲这回事,爹总是摇摇头,一句话就挡了回去:“不提这个。”
“兄弟连”业务扩展,爸爸雇佣了两个同样踏实肯干的伙计。大堂哥在学校学到的技术,竟然能用在优化一些工具上,他找到了价值感,眼神重新有了光。
大姐用师范所学的心理学知识,经常开导鼓励我们,并督促我们的学习,家庭的氛围从压抑走向坚韧的温暖。
爸爸因为诚信和过硬的技术,接到一个大型物业公司的长期外包合同。这意味着又一份稳定且可观的收入。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爸爸还清了最后一笔房贷。爸爸把我们六个孩子叫到跟前,将那张结清证明烧掉,灰烬随风而散。然后说:“旧的债还清了,我们大家的新生活开始了。”
翠花阿姨还是时常来给我们做饭,她和爹之间,没有甜言蜜语。只有:“锅里给你留了饭。”“嗯,车贷下个月就能还清了。”他们领证那天,就在家做了顿饭。翠花阿姨举着果汁对我们说:“以后饭我做,娃我帮看。你们爹太累,你们要更乖。”
时光荏苒,在爹和翠花阿姨的支撑下,我们六个孩子,像石缝里的小树,倔强地长大了。
大姐林霜在大一下学期,曾因为经济压力和照顾家庭的愧疚感,一度想要辍学打工。是爹第一次对她发了火,在电话里吼道:“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走我的老路!你给我读下去!这个家,还没到你牺牲的时候!”挂了电话,爹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接了一个更远、更脏的管道工程。
大堂哥林栋在职高里,把别人玩游戏的时间都用在了钻研技术上。他根据跟着爹干活的经验,画图纸、找材料,竟然捣鼓出一个小巧的管道内窥镜,虽然简陋,却能让“兄弟连”在疏通前先看清管道内部情况,大大提高了效率。当他把这个小发明拿给爹看时,爹摸着那冰冷的铁皮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眼眶微微发红,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小子。”
而我,决定报考戏剧学院编剧专业时,几乎所有亲戚都觉得是不务正业。只有爹,在饭桌上听完我磕磕巴巴的解释后,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说:“喜欢,就去做。”我写第一个剧本时,把潦草的草稿纸丢得到处都是。爹默默地帮我收拢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压平,叠好,放在我的书桌上。他说:“留着,这都是你走过的路。将来……给你自己的孩子看。”
他或许不懂什么是戏剧冲突,什么是人物弧光,但他懂得,每一个梦想都值得被尊重,每一个孩子的路,都需要被点亮。
家里六个孩子,三个公务员,一个开公司,一个在部队。如今,家里最小的我也已成了编剧。
当我写下这个故事时,经纪人质疑:“这位父亲太完美了,不够真实。”
我对着电话,声音坚定:“不,他很真实。他的完美,在于他的不完美。他给不了我们富裕,却用脊梁守护着‘家’的完整。他更教会我们,努力不是透支童年去换取微薄的硬币,而是握紧笔杆,为自己挣一个更远的未来。他是一座沉默的山,从未说过爱,却用一生,把我们六个孩子,稳稳地托举出命运的洼地。”
搁笔,我给爹打电话:“爸,快过年了,我马上带孩子们回去看您和翠花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的应答,和翠花妈妈响亮又温暖的招呼声。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年春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