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和他的六个拖油瓶

作者:冯小小娴 分类:短篇 时间:2026-01-24 03:57:23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书《我爹,和他的六个拖油瓶》,它的作者是冯小小娴,主角是林建国翠花林霜主要讲述了:一个男人在弟弟夫妇意外离世后,毅然收养三个侄子侄女,导致妻子离家。面对六个孩子和沉重债务,他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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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电话铃在夜里炸响,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们家全部的平静。

爹接起电话,“嗯”了两声,脸色瞬间褪成灰白,握着听筒的手抖得厉害,最后“哐当”一声,听筒砸在桌子上。他愣在原地,身体僵着,眼神空洞。

我妈从屋里出来,连着问了好几声“怎么了”。

爹像是被抽走了魂,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二……两口子……没了……车祸。”

家里的空气,一下子就被冻住了。

第二天,爹一言不发,出了趟门。回来时,身后跟着三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我的堂哥和堂姐。大堂哥林栋,15岁,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眶红肿。二堂哥林梁,9岁,怯生生地扯着大堂哥的衣角。堂姐林静,12岁,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我们家,原本就有我们姐弟三个——18岁的大姐林霜,11岁的哥哥林铮,和7岁的我,林溪。这三个堂兄妹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房子,瞬间就被填满了,也挤走了家里最后一点热气。

真正的风暴,在第二天才降临。

“林建国!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妈妈的哭喊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养我们这三个,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了!你现在一口气再接回来三个?六张嘴!还有两份房贷、两份车贷等着还,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爹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佝偻着背,脑袋几乎要埋进膝盖里。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白色的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半晌,他才抬起头,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是我亲弟弟的娃……我是他们的大伯……我不能不管。”

“你管!你拿什么管!拿我们娘几个的命去管吗?”随后就听见妈妈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她最终还是走了,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整个世界。我哥林铮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我跟到门口,只看见汽车尾灯猩红的光,融进冰冷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家里静得可怕。六个孩子,或站或坐,连呼吸都放轻了。爹把我们叫到客厅,他眼睛里的血丝像密密麻麻的蛛网,但他努力地、一点点地挺直了他的腰板,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

“都别怕,”他的声音很沉,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爹在。这个家,散不了。”

家庭的第一次“扩大会议”,就在弥漫着烟味和悲伤的客厅里召开了。

爹沙哑着分配任务:“小霜,你是大姐,以后家里弟妹的吃喝拉撒、学习生活,你多费心,你就是咱家的‘总后勤部长’。”

18岁的大姐林霜,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搂住了还在抽泣的堂姐林静。

接着,爹的目光落到15岁的大堂哥林栋身上。这个半大的少年,在失去父母的悲痛中变得异常沉默,像一块沉闷的石头。

“小栋,”爹的声音放缓了些,“以后放学,跟着大伯。我干活,你就在旁边看着,递个工具,学点东西。你是家里的大哥哥,得立起来。”

林栋抬起头,看了看爹,重重地“嗯”了一声。

钱,是最大的难题。爹雷厉风行,很快卖掉了叔叔那辆还不算旧的车,连同我们自己家的车也卖了。他开着新换回来的一辆破旧二手七座车回来,对我们说:“车是代步的,能坐下一家人就行。卖车的钱,先把紧追的车贷还上一部分,剩下的,顶一阵子。”

然后,爹开始把自己当成陀螺来抽。

他白天的正经工作不能丢。下了班,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钻进那辆七座车,化身网约车司机,直到深夜。周末,他又出现在货运市场,帮着人家搬货、卸货,用肩膀和脊梁,去扛起一箱箱、一袋袋沉甸甸的货物。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眼窝深陷,但每天晚上回来,塞给大姐的生活费,一分都没少过。

有时候,深夜我能听到他房间传来压抑的、沉重的叹息声。但第二天天不亮,他依然会准时起床,把那个挺直的背影留给我们。

爹那辆破旧的七座车,像个移动的沙丁鱼罐头,载着我们家六个孩子,也载着他日益沉重的喘息声,在城市里来回穿梭。

他打三份工的后遗症很快显现——不是生病,而是另一种更深的焦虑。晚上回来,他常常累得话都不想说,但眉头却锁得更紧。六张要吃饭的嘴,两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房贷,还有像永远也填不满的日常开销,像几座无形的大山,夜以继日地压在他的肩头。

转机,出现在他无数次奔波的路途中。

有一天吃晚饭,他难得地没有立刻瘫倒在椅子上,而是若有所思地说:“怪事,现在找个通下水道的,比找医生还难,开口就是一百块。老张家换个水龙头,材料费三十,人工费要八十……” 他扒拉了一口饭, “这钱,怎么就不能咱们自己赚呢?”

他是理工科出身,厂里的机器有点小毛病,他常能手到病除。而叔叔留下的那一整套做装修的工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储藏室,蒙着尘,像一群等待召唤的士兵。

那个周末,他没有出去搬货。他把大堂哥林栋叫到身边,两人在储藏室里鼓捣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爹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温度的宣传单。

宣传单设计得很简单,正中间是醒目的联系方式,上面一行大字:「兄弟连」家庭服务。下面罗列着服务项目:水电维修、管道疏通、灯具安装……

第一单生意,是隔壁小区一个大妈介绍的,下水道堵了。爹带着大堂哥,提着叔叔那套沉甸甸的工具箱就出了门。

那天晚上他们回来得很晚。爹一身污渍,浑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但他眼睛里却有着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光亮。大堂哥跟在他身后,虽然也脏兮兮的,但腰板却挺直了些。

“通了?”大姐迎上去问。

“通了!”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没要多,就收了六十。人家直说便宜,还要给我们介绍邻居呢!”

他把那三张二十元的钞票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像展示什么战利品。给这条看似走投无路的死胡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

那第一单生意的细节,至今仍刻在大堂哥林栋的记忆里。那户人家的下水道堵得厉害,污水漫了一地,气味刺鼻。户主是个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看着爹和他这个半大孩子,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们行不行啊?别给我家管子捅破了。”

爹没多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就蹲下身,打开工具箱。他让林栋举着昏暗的手电筒,自己则拿起一根长长的弹簧疏通器,一点点往管道里送。他的动作很慢,全神贯注,耳朵几乎贴在管道壁上,听着里面的声音。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和管道里溅出的污渍混在一起。

林栋看着大伯专注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一丝对污秽的嫌弃,只有解决问题时的沉着。忽然,爹的手停住了,轻轻说了声:“找到了。”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猛地一发力,只听管道深处传来“咕噜”一声闷响,蓄积的污水瞬间退了下去。

“通了。”爹站起身,对那男人说。

男人脸上的怀疑变成了惊讶,继而有些不好意思,递过来一百块钱。爹却没接,他从工具包里翻出抹布,一边擦着地上的水渍,一边说:“说好六十就六十。另外,您家这个洗手盆下面的角阀有点渗水,最好趁早换一个,不然时间长了木头柜子要糟。”

那天晚上,爹和大堂哥踩着月光回家。大堂哥提着沉重的工具箱,走在爹身后,看着爹那被汗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脊背上的衬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大伯,以后……我都跟着您学。”

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好。”

从此,爹的日程表上,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兄弟连”出勤。他依旧是老板,是首席工人,也是唯一的工人。大堂哥是他的固定学徒,负责递工具、打下手、清理现场。爹干活时话不多,但会耐心地跟大堂哥讲解原理,怎么判断堵点,怎么用力才不会损坏管道。

他的收费永远比别人低一截,手艺却扎实得挑不出毛病。谁家活儿干完了,他还会顺手帮人家检查一下别的电器线路,提醒一句“这个插座有点松,得注意”。口碑,就像春风里的蒲公英种子,在街坊邻舍间悄悄传开。找“兄弟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第二章

盛夏来临,蝉鸣聒噪。高考和中考的成绩相继出炉,家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一天晚上,爹把大姐和大堂哥叫到跟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我们家所剩无几的积蓄。

“小霜,小栋,”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你们都是好孩子,成绩也都不错。到了选路的时候了。别担心钱,”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声音沉缓而有力,“你们的路,爸爸(大伯)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供你们走下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蝉在拼命地叫着。

大姐林霜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我们都知道,她的梦想是远方那所著名的外国语大学,她曾不止一次地跟我们描述过南方城市的温暖与湿润。但她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个轻松的笑容。

“爸,我想好了,我就报本地的师范大学。”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师范免学费,还有补贴。我离家近,周末都能回来,还能帮您看着他们几个,您也能轻松点。”

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大姐,眼眶迅速泛红,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大堂哥林栋。这个曾经沉默的少年,在跟着爹风里来雨里去的这些日子里,皮肤黝黑了,手臂也粗壮了。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爹。

“大伯,”他说,“我不上高中了。我的成绩,念高中也吃力。我去读职高,学数控技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听人说,那个学出来,好找工作,赚钱也多。我早点学成出来,就能正式上班,和您一起扛!”

“兄弟连”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爹回家的时间却似乎更晚了。他身上不再只是汗味,常常混杂着下水道淤泥的腥气、金属切割的铁屑味,还有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属于疲惫的沉重气息。

饭桌上,他常常吃着吃着饭,头就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大姐看得心疼,轻声说:“爸,要不晚上就别出车了。”爹猛地惊醒,摇摇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拉干净,声音含糊:“没事,扛得住。房贷这个月还没凑齐呢。”

我们都能看见,那座名叫“父亲”的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风霜侵蚀。这种侵蚀,也刻进了两个半大男孩的心里。

我11岁的亲哥林铮,和9岁的二堂哥林梁,开始变得有些“鬼鬼祟祟”。放学后,他们不再第一时间冲回家跟我们一起写作业,总是磨蹭到天快黑才进门。而且,身上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灰尘和发酵甜腻的怪味儿。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班主任陈老师亲自找上了门。

陈老师是个很温和的人,但那天她的表情异常严肃。“林师傅,我得跟您好好谈谈林铮和林梁的问题。”她开门见山,“这两个孩子,连续一个多星期没交数学作业了,上课精神萎靡,好几次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我问他们,他们什么都不说。再这样下去,成绩要滑到底了!”

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是一种混合着错愕、尴尬和深深忧虑的神情。他连连向老师道歉,保证一定会严加管教。

送走老师,家里的气压低得吓人。爹没发火,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们几个小的吓得大气不敢出。

天彻底黑透时,两个“功臣”终于回来了。哥哥林铮脸上还带着点得意的笑容,二堂哥林梁跟在他身后,两人抬着一个鼓鼓囊囊、脏兮兮的编织袋,那股怪味的源头,正是于此。

“干什么去了?”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男孩这才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哥哥把编织袋往身后藏,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干嘛。”

“打开。”爹指了指那个袋子。

哥哥磨蹭着不肯动,二堂哥吓得快要哭出来。爹站起身,自己走过去,一把拎起袋子,往地上一倒——“哗啦”一声,几十个各式各样、沾着污渍的矿泉水瓶滚了一地。

我们都惊呆了。

爹看着那堆瓶子,又抬头看看两个儿子——他们的小脸上满是汗渍和灰尘,手指因为长时间翻捡垃圾而脏污不堪,手背上还有几道明显的、被寒风割裂的小口子。

他沉默了。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让人窒息。

就在我们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临的时候,爹却缓缓蹲下身。他拿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残留的几滴水倒掉,然后用力一脚踩下去,“啪”的一声,瓶子瘪了。他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认真地,把所有的瓶子都踩扁,整理好,堆叠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身上。

“这堆东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能卖多少钱?”

哥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一毛二一斤……”

“一毛二。”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抬起头,眼眶是通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颤抖:“所以,在你们心里,这个家,已经难到需要你们逃学、耽误功课,去挣这一毛二了,是吗?”

“不是的!爹!”哥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们就是想帮你!我们看你好累……我们想赚钱……”

“大伯……我们错了……”二堂哥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没有骂他们,更没有打他们。他伸出那双粗粝的、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一把将两个儿子紧紧搂进怀里。他用下巴蹭着他们脏兮兮的头发,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傻小子,爹知道你们心疼我。但咱家再难,难不过明天!你们的作业本,爹还买得起;你们的前程,爹拼了命也不能让你们耽误!”

他搂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听着,你们的担当,不是压弯了腰去捡这几个瓶子。你们的担当,是给我把腰板挺直了,把书读进心里去!把你们自己的路,走得亮堂堂堂的!从今天起,谁再敢为这几个瓶子耽误学习,那就是瞧不起你爹我!”

那一刻,趴在门缝外偷看的我和大堂姐,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那一毛二,是我们童年里最昂贵的一堂课,是父亲教给我们关于尊严与未来的全部道理。

“瓶子事件”以后,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长在一根藤上的瓜,苦甜与共。

爹更忙了,“兄弟连”的活儿渐渐多了起来,他常常是平时天不亮就出门,一头扎进别人家的厨房、卫生间或者电路故障里。大姐林霜和大堂哥去上学了,一个在大学,一个在职高,都住了校,周末才能回来。家里白天晚上,就剩下我们四个“小豆丁”——12岁的堂姐林静,11岁的哥哥林铮,9岁的二堂哥林梁,和7岁的我。

家务活的空档,一下子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最大的难题,就是吃饭。

总指挥自然是年纪最长的堂姐林静。她心思细,像个小管家婆,负责掌管爹留下的有限菜金,规划每天吃什么,以及最重要的——洗菜和切菜。我见过她踮着脚在水池边削土豆皮,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哥哥林铮自告奋勇担任主厨。自从捡瓶子被爹教育后,他仿佛把那股想要为家出力的劲儿,全部转移到了锅铲上。虽然他的招牌菜“炒青菜”永远像“炖菜”,水汪汪、软趴趴,还时常因为掌握不好火候而带着点焦糊的底味,但他挥舞锅铲的样子,颇有点大厨的风范,尽管需要踩着小板凳才能够着灶台。

二堂哥林梁负责淘米和跑腿。淘米时,米粒总会狡猾地从他指缝溜走不少,沉在盆底的沙砾有时也会被忽略。至于跑腿,主要是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买酱油,或者在我们手忙脚乱发现少了葱姜时,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去补货。

而我,年纪最小,被分配了一个看似最简单,后来想想却可能最重要的任务——用我的童言童语给大家打气。锅里的油溅起来,吓得堂姐尖叫时,我会大喊:“油花在跳舞欢迎我们呢!”哥哥把菜炒糊了,皱着眉头发呆时,我会吸着鼻子说:“好香啊,是烧烤的味道!”二堂哥摔了一跤,把买来的鸡蛋磕破两个时,我会赶紧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做‘蒸蛋’,更好吃!”

我们合作的第一顿正式晚餐,堪称一场灾难。粥煮糊了,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散发着浓郁的焦苦味。堂姐指挥炒的大白菜,因为哥哥手抖,放了两遍盐,咸得发苦。米饭则因为二堂哥放水没数,介于干饭和稀饭之间一种奇特的状态。

当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推开家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桌“盛宴”,以及我们四个站在桌边,脸上、身上都沾着油渍和菜叶,眼神里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小花猫”。

他愣了一下。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评价,或者说,批评。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放下工具包,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坐到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齁咸的大白菜,扒拉进嘴里,又端起那碗带着焦糊味的粥,“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他喝得很快,很急。一碗不够,他又盛了一碗,再次埋头喝完。

最后,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看着我们,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不错,能吃。以后,饿不着了。”

就这一句话,我们四个悬着的心瞬间落地。

我们与厨房的战争,进入了艰苦的“相持阶段”。

有一次,我们雄心勃勃地想挑战“红烧肉”。结果林静看错了糖和酱油的比例,林铮又没掌握好火候,最终端上桌的是一盘黑如焦炭、硬如石块的“不明物体”。二堂哥林梁不死心,用力一咬,差点崩掉一颗乳牙,眼泪汪汪地捂着嘴。我看着那盘“战利品”,努力调动我“打气专员”的积极性:“看!像不像恐龙化石?我们可以开博物馆了!”

笑声过后,是短暂的沉默。我们知道,爹快回来了,我们又一次没能让他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就在我们对着那盘“化石”发愁时,爹推门进来了。他依旧很累,但看到我们和那盘菜,他什么也没问,洗了手坐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我们都紧张地看着他。他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我们,非常认真地说:“火候过了点,但酱油上色……很有想法。”

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湿。我们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们这点笨拙的努力。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深夜。我起夜时,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偷偷望去,是爹和大姐林霜。爹正站在灶前,手把手地教大姐和面。“水要一点点加,”他低声说,“顺着一个方向搅,感觉到没?这样面才有筋性。”大姐专注地听着,点头。爹又拿起一个西红柿,熟练地划十字刀,用开水烫过去皮。“你弟妹们正长身体,光吃那些不行。我教你几个快的,简单的,你周末回来,给他们改善改善。”

那晚,厨房里温暖的灯光和爹低沉耐心的嗓音,成了我记忆里关于“家”最温暖的注脚之一。从那天起,我们家的餐桌上,终于开始偶尔飘起真正诱人的饭菜香了。

然而,现实的胃,终究是需要真正温暖的食物来抚慰的。

就在我们与厨房艰苦搏斗的日子里,另一束温暖的光,悄无声息地照了进来。这光,来自村口卖煎饼果子的翠花阿姨。

翠花阿姨约莫三十多岁,嗓门大,笑容亮,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的煎饼摊子,是我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格外关照我和二堂哥。

每次我去买煎饼,她总会用那洪亮的嗓门招呼我:“小溪来啦!”然后手下利落地摊饼、打蛋,最后递到我手里的煎饼,总会比别人的厚实一些,里面的薄脆也好像多几片。有时候,蛋会多一个。

放学时,如果看到她摊子前没什么人,她会悄悄冲我和二堂哥招手,从炉子边拿出两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热乎乎的烤红薯,不由分说地塞进我们手里:“刚烤好的,甜着呢,拿着路上吃!”

那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后来,她不止给我们零食了。偶尔,她会包一些韭菜盒子或者蒸一笼包子,用干净的毛巾裹着,让我带回家:“阿姨做多了,你们帮着吃点,别浪费。”

她像一块不起眼却持续发热的炭,不灼人,只是默默地,用它自己的方式,温暖着我们这几个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孩子,也温暖着那个在命运重压下,默默前行的家。

爹晚上回来,有时会看到桌上不是我们做的“黑暗料理”,而是翠花阿姨送来的、还带着余温的家常菜。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吃的时候,会多吃一碗饭。

翠花阿姨的好,像春雨,润物细无声。她从不空着手来,有时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有时是几个皮薄馅大的韭菜盒子。她总是那套说辞:“做多了”、“卖不完”、“顺道”。

直到一个夏天的傍晚,暴雨倾盆,爹出车还没回来。我们几个小的做完作业,趴在窗口眼巴巴地等。翠花阿姨收摊路过,看见我们,二话没说,收起雨伞就钻进我们家厨房。她系上那条熟悉的围裙,手脚麻利地翻出家里的存货,嘴里还念叨着:“你爹也是,这天气还跑车……孩子们饿了吧?阿姨给你们下碗热汤面,快!”

当爹浑身湿透、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满屋温暖的光线和扑鼻的葱花香气。翠花阿姨正把最后一碗面端上桌,热腾腾的蒸汽熏得她的脸微微发红。她看见爹,依旧是那副大嗓门:“愣着干啥?赶紧换衣服吃饭!这雨大的,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呢!”

爹没说话,去里屋换了干衣服出来,默默地坐在桌前。那碗面,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对翠花阿姨说:“谢谢。”

就两个字,翠花阿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摆摆手,声音低了些:“谢啥,邻里邻居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翠花阿姨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早年因病去世,她一个人靠着煎饼摊子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去外地读大学后,她就一个人守着那个小摊。她懂得爹的难,也懂得我们这几个没娘疼的孩子的苦。她对我们好,或许也是在弥补自己无法陪伴在远方儿子身边的遗憾,又或许,是在我们这个同样残缺却坚韧的家庭里,看到了她自己曾经的影子。

这种相濡以沫的温情,比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都更早地,在我们家和翠花阿姨之间,生根发芽。

日子像爹那辆破七座车的轮子,吱吱嘎嘎地向前滚动,虽然沉重,却总算没有停歇。“兄弟连”的名声渐渐传开,爹和大堂哥的身影愈发忙碌,而我们“林家伙食团”的厨艺,在经历了无数次“盐里求生”、“焦中作乐”的磨砺后,也总算能捣鼓出几样勉强能入口的菜式了。

就在我们的生活似乎即将步入一种紧绷却稳定的轨道时,一个陌生的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我们这个刚刚平静不久的家的湖面——有人开始给爹介绍对象了。

最先登门的,是隔壁单元的热心张奶奶。她拉着爹在客厅里嘀咕了老半天,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们几个小的像警惕的小地鼠,竖着耳朵在各自的房门口捕捉着动静。

“……小学老师……文静……会持家……就是觉得你负担重了点……”

“负担”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我们一下。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那位小学老师果然来了。她穿着素雅的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确实很文静。她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偶尔扫过我们这几个排排站、像是接受检阅的孩子,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

爹给她倒了杯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聊了几句家常后,那位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愈发温和,却也愈发清晰地切入主题:“老林,你这个人,踏实,可靠,我是觉得挺好的。就是……就是你这情况,六个孩子,确实负担太重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更轻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把你弟弟家的那三个,送到他们姥姥家或者别的亲戚那儿去?这样,我们……我们以后的生活也能轻松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们几个孩子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爹。二堂哥林梁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爹脸上的那点客套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没有看我们,只是盯着手里那杯水,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杯子,缓缓地站起身。

“李老师,”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任何犹豫,“不好意思,孩子们等我吃饭。”

那位老师愣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也站起身,勉强笑了笑,告辞了。

爹送她到门口,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们几个依然紧张地站在原地的小家伙,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挨个在我们头上揉了一把。“愣着干什么?准备吃饭。”

那晚,爹吃得很少。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浓重的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他无法言说的心事。

我借着给他送水的机会,悄悄靠近。他没有察觉,目光望着虚空,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弟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放心吧,一个都不会少……都是我的孩子……”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掐灭了烟,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水给我吧,外面有蚊子,快进屋。”

第一次相亲,就这样无声地夭折了。

没过多久,又有位亲戚介绍了一个。这次的女人更直接,进门后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们家徒四壁的客厅和我们这几个“拖油瓶”扫视了一遍,连水杯都没接稳当。

当她听到爹确认要抚养六个孩子,并且还有房贷要还时,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几乎是立刻放下了那只象征性的茶杯,里面的水几乎没动。

“林师傅,你这个情况……我怕是……能力有限。”她干笑两声,“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那杯茶,还温着,人已经不见了。

爹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孤零零的茶,自嘲般地轻轻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再有人提起相亲这回事,爹总是摇摇头,一句话就挡了回去:“不提这个。”

“兄弟连”业务扩展,爸爸雇佣了两个同样踏实肯干的伙计。大堂哥在学校学到的技术,竟然能用在优化一些工具上,他找到了价值感,眼神重新有了光。

大姐用师范所学的心理学知识,经常开导鼓励我们,并督促我们的学习,家庭的氛围从压抑走向坚韧的温暖。

爸爸因为诚信和过硬的技术,接到一个大型物业公司的长期外包合同。这意味着又一份稳定且可观的收入。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爸爸还清了最后一笔房贷。爸爸把我们六个孩子叫到跟前,将那张结清证明烧掉,灰烬随风而散。然后说:“旧的债还清了,我们大家的新生活开始了。”

翠花阿姨还是时常来给我们做饭,她和爹之间,没有甜言蜜语。只有:“锅里给你留了饭。”“嗯,车贷下个月就能还清了。”他们领证那天,就在家做了顿饭。翠花阿姨举着果汁对我们说:“以后饭我做,娃我帮看。你们爹太累,你们要更乖。”

时光荏苒,在爹和翠花阿姨的支撑下,我们六个孩子,像石缝里的小树,倔强地长大了。

大姐林霜在大一下学期,曾因为经济压力和照顾家庭的愧疚感,一度想要辍学打工。是爹第一次对她发了火,在电话里吼道:“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走我的老路!你给我读下去!这个家,还没到你牺牲的时候!”挂了电话,爹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接了一个更远、更脏的管道工程。

大堂哥林栋在职高里,把别人玩游戏的时间都用在了钻研技术上。他根据跟着爹干活的经验,画图纸、找材料,竟然捣鼓出一个小巧的管道内窥镜,虽然简陋,却能让“兄弟连”在疏通前先看清管道内部情况,大大提高了效率。当他把这个小发明拿给爹看时,爹摸着那冰冷的铁皮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眼眶微微发红,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小子。”

而我,决定报考戏剧学院编剧专业时,几乎所有亲戚都觉得是不务正业。只有爹,在饭桌上听完我磕磕巴巴的解释后,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说:“喜欢,就去做。”我写第一个剧本时,把潦草的草稿纸丢得到处都是。爹默默地帮我收拢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压平,叠好,放在我的书桌上。他说:“留着,这都是你走过的路。将来……给你自己的孩子看。”

他或许不懂什么是戏剧冲突,什么是人物弧光,但他懂得,每一个梦想都值得被尊重,每一个孩子的路,都需要被点亮。

家里六个孩子,三个公务员,一个开公司,一个在部队。如今,家里最小的我也已成了编剧。

当我写下这个故事时,经纪人质疑:“这位父亲太完美了,不够真实。”

我对着电话,声音坚定:“不,他很真实。他的完美,在于他的不完美。他给不了我们富裕,却用脊梁守护着‘家’的完整。他更教会我们,努力不是透支童年去换取微薄的硬币,而是握紧笔杆,为自己挣一个更远的未来。他是一座沉默的山,从未说过爱,却用一生,把我们六个孩子,稳稳地托举出命运的洼地。”

搁笔,我给爹打电话:“爸,快过年了,我马上带孩子们回去看您和翠花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的应答,和翠花妈妈响亮又温暖的招呼声。

窗外,阳光正好。又是一年春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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