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3:57:46

第一章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刚跳过下午两点三十分。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搐感。我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桌面上那个白色的陶瓷保温杯。杯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里面是早上出门前泡的枸杞红枣茶——为了应付最近越来越频繁的胃痛。

指尖刚碰到杯盖,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便如预期般,钉在了我的侧脸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林锐。

他就像一头蛰伏在格子间丛林里的猎豹,总能精准地在猎物最松懈的瞬间,发起“致命”一击。

我暗暗吸了口气,最终还是拧开了杯盖。温热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枣香氤氲开来,我迅速低头呷了一小口,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温、静。”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令人不适的腔调。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放下杯子,转过身,对上林锐那张写满“规则与秩序”的脸。他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狭长,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挑剔。

“林经理,有事吗?”我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他没说话,先是用指尖推了推眼镜,然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整洁的工位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上。

“我强调过多少次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半个办公区的人都听见,“办公区域,是创造价值的地方!不是你的茶馆,更不是你放松休养的咖啡馆!”

几个附近的同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工作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专注于工作。喝水、上厕所、调整椅背……这些私人的、琐碎的事情,都应该在休息时间统一处理!”他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杯子上,“你这种散漫的态度,不仅影响你自己的工作效率,更会带坏整个团队的风气!”

我的胃又开始抽痛起来,但比胃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憋闷了太久的火气。

来到这家公司一年,在林锐手下,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不能用蓝色的笔签字,因为公司规定用黑色——尽管他那次看到的蓝色笔迹只是我在自己笔记本上的草稿。椅背不能调整超过90度,否则就是“姿态松懈,缺乏职业精神”。甚至,鼠标如果连续五分钟没有移动,他就会走过来,敲敲你的桌子,问你是不是在“神游天外”。

而“工位禁止喝水”,是他最新颁布,也是执行得最严厉的“铁律”。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那些刻薄的、毫无逻辑的话语不断钻进我的耳朵。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别的画面。

那是上周,他让我整理一份冗长混乱的市场数据报告。我熬了两个通宵,不仅将数据清晰可视化,还运用自学的数据分析模型,精准预测了下个季度的趋势走向。报告发给他后石沉大海,直到今天早上部门例会,他拿着那份报告的核心结论在总监面前侃侃而谈,赢得了满堂彩。总监问起细节,他轻描淡写地说:“花了点心思做了些深度分析而已。”那一刻,我坐在会议室角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还有三个月前,那个我期盼已久的、与行业巨头“星曜科技”的面试机会。面试时间刚好在工作日,我提前一周小心翼翼地向他申请调休半天。他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用那种惯有的、嘲讽的语气说:“温静,才来几天就想着偷懒?先把基础工作做好,别总好高骛远。年轻人,要脚踏实地。”那一次,我错过了面试时间。后来听说,星曜那个岗位招了一个资历远不如我的人。

一个月前,我心灰意冷,开始在各大招聘平台更新简历,却都石沉大海。直到一周前,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打了进来,对方自称是某顶级猎头公司的顾问,声音沉稳专业。“温静女士吗?我们注意到您在数据分析和新市场开拓方面的潜力,有一个非常合适的机会,不知您是否感兴趣?”我当时只以为是诈骗电话,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

但第二天,我的邮箱里真的收到了一封来自该猎头公司官方域名的邮件,附件里是一个名为“星曜集团-战略项目部高级经理”的职位说明书,薪资待遇是我现在的五倍有余。

我回复了邮件,但后续还没有消息。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我死水般的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但我不敢抱太大希望。

过往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与胃部的绞痛、以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交织在一起。

林锐见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低头认错,反而眼神飘忽,似乎更被激怒了。

他猛地伸手,抓起了我桌上的保温杯。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是吗?看来不给你长点记性,你是改不了这身臭毛病!”

他手臂一扬,竟要将杯子直接摔向地面!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区里炸开。

白色的陶瓷碎片和混着枸杞红枣的温水,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他那张因为得逞而略显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根绷紧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原来,忍耐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

我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不是委屈的,而是一种带着彻底解脱和冰冷讽刺的笑。

我站起身,平静地拿起桌面上的一包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看向脸色微变的林锐。

“林经理,”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空气里,“这个杯子,价值 398 块。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周年礼物。”

林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随即嗤笑一声:“一个杯子而已,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只是在想,林经理口口声声说办公区不能做私事,那你现在毁坏我的私人财物,这笔账,又该怎么算?是公事,还是私事?”

他脸色一变:“你……”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另外,我胃痛喝水,是因为上周连续加班帮你做那份让你在总监面前出尽风头的报告,饮食不规律落下的病根。这算不算……工伤?”

同事间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林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没想到我敢当众提起报告的事。

“温静!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我弯腰,从一堆碎片中捡起杯盖,那上面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图案,已经摔出了裂痕。我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仿佛在祭奠我过去一年可笑又可怜的隐忍。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林锐,扫过那些或同情、或震惊、或事不关己的同事,最后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林经理,既然在你手下,连喝一口热水都是需要被惩戒的罪过,那么……”

我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我不干了。”

我将手里那个裂开的杯盖,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辞职信,我会邮件发给你。另外,摔坏的杯子,原价398,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他大概习惯了我的逆来顺受,从未想过兔子被逼急了,也会露出牙齿。

我没再看他,开始平静地、有条不紊地收拾我桌面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那盆小小的绿萝,常用的几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抽屉里备着的胃药。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只有我收拾东西发出的细微声响。

收拾好东西,我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我待了一年的工位,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僵在原地的林锐,我不再停留,挺直脊背,在所有人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辞职后的头两天,我关掉手机,拉上窗帘,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两天。

没有定闹钟,没有在凌晨惊醒后下意识去摸手机看有没有林锐的夺命连环Call,也没有在吃东西时因为想到某个未完成的工作任务而瞬间失去胃口。

我只是睡,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过去一年缺的觉全都补回来。

醒来就吃,点最重口味的外卖,看无脑的搞笑综艺,或者干脆对着窗户发呆。

第三天清晨,我在阳光中自然醒来,胃部没有传来熟悉的绞痛。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被照得发亮的树叶,心里那片压抑太久的阴霾,似乎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打开手机,忽略掉林锐措辞严厉询问工作交接的邮件和几个来自同事的试探微信,径直点开了那封猎头邮件,回复了“感兴趣”。

回复邮件之后,我并没有立刻等到回复。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缓慢而黏稠。我强迫自己不再去刷邮箱,也不再反复咀嚼离职那一刻的快意与空虚。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愤怒和委屈,会像潮水一样反噬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我翻出了那个摔碎的保温杯的残骸——我没有全部扔掉,杯盖上那个裂开的卡通图案,是我和前男友在一起三周年时,他亲手画的。我们早已分手,杯子却一直留着,像是某种固执的纪念。如今,连这最后的念想,也被林锐摔碎了。

我把碎片装进一个纸盒里,用胶带封好,在盒子上写了一行字:

“纪念我曾容忍的,与不再容忍的。”

然后,我把它塞进了储物柜的最底层。

我不想再被过去绑架,无论是感情,还是职场。

接下来的几天,我做了几件在以前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一直想读却没时间读的书,不是工具书,也不是什么成功学,而是一些看似无用的哲学随笔和小说。我在阳光充足的阅览室角落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看光影在书页上移动,感受着时间不再是卡着秒针的追赶,而是流淌的河。

我还报了一个短期陶艺班。

第一次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湿滑的泥浆,试图控制那团不成形的泥土时,我感到了久违的挫败。它不听使唤,歪歪扭扭,甚至坍塌。老师在一旁温和地说:“别急,你要感受它,引导它,而不是控制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林锐。他就像是一个试图用蛮力控制一切的拙劣陶工,最终只能制造出僵硬而易碎的器皿。

我静下心,不再想着一定要做出个完美的杯子,只是感受着泥土在指尖的温度和流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重来。直到第三天,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小小的陶土杯坯。它很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每一个弧度,都是我自己双手引导出来的。

在等待杯坯阴干、上釉、烧制的过程中,猎头那边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邮件,是直接打来的电话。还是那个沉稳的男声,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温静女士,星曜集团战略项目部对您的笔试报告评价很高。他们希望尽快安排终面,不知您明天下午是否有时间?”

“明天下午?”我握紧手机,心脏猛地一跳。

“是的,地点在国贸三期。另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终面面试官之一是战略项目部的特别顾问,Ethan。他平时很少直接参与初级岗位的面试,这次破例,说明集团对您非常重视。”

Ethan。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好的,我有时间。”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机会来了,以一种比我预期更强势的姿态。

第二天,我穿上为了面试特意购置的、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沉静,带着一丝经历过挫败后特有的韧劲,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连在工位上喝口水都心惊胆战的小职员。

国贸三期,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电梯匀速上升,透过玻璃幕墙,城市的轮廓在脚下逐渐展开,渺小而又壮观。我握紧了手包,指甲轻轻掐着掌心,用微痛感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顶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极简、冷感却又充满力量感的装修风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味,穿着职业装的人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精英”的气场。

在前台登记后,我被引到一间小会议室等待。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外面开阔的办公区,有人站在白板前激烈讨论,有人对着三四个屏幕专注操作。这里的一切,都高效、有序,且目标明确。

与我曾经待过的、那种被林锐用各种奇葩规则束缚、死气沉沉的办公环境,截然不同。

我正出神,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三个人走了进来。

前两位气场强大,衣着精致,一看便是高层管理者。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他们,落在了最后进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他气质冷峻,五官深邃,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平静无波地扫过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面前的名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名:Ethan。

面试开始。前两位高管的问题专业而刁钻,从市场趋势到财务模型,从风险评估到团队管理。我调动起全部的知识储备和这些年在瑞科被逼着练就的、处理琐碎数据的能力,结合星曜可能感兴趣的方向,谨慎而又不失自信地回答。

我的目光偶尔会与Ethan相遇,他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足够趁手,而非一个有情绪的个体。

面试接近尾声,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温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假设你现在是星曜的代表,去与你之前的公司‘瑞科’谈判一个对你方至关重要的项目。而当初苛待你的那位上司,正好是对方的对接负责人。你会怎么做?”